“搭起灶台做饭，踏着竹排挑水。”对于曾经居住在“二力花园”的二十多户业主来说，住在烂尾楼的那段时光无疑是艰辛的：没有门和窗，就搭建帐篷御寒；没有厕所，就跑到附近工地勉强凑合；通行不方便，就在水坑之上铺上竹排……多年不干农活的邱敏怎么也没想到，再次做苦力的契机竟是买到烂尾楼以后。
2020年10月，邱敏连同其他20余户业主“硬核”搬进了“二力花园”的“新家”，咬牙坚持两个月后，无奈搬出来租房住。
“从农村出来买一套房本来很光荣，现在被别人当成笑话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邱敏难掩胸中的愤懑。5年前购买的预售房仿佛一座空中楼阁，看得见却摸不着。她坦言，这种感觉像鱼刺卡在喉咙一样难受。
烂尾的“二力花园”。受访者供图
如今“二力花园”已被碧桂园、山湖海、冠利万科苑包围，几幢高楼孤零零地矗立在工地上，灰色的水泥墙裸露在外，冷冰冰的蓝铁皮将“二力花园”围得严严实实，显得荒凉而空洞。
2019年1月，廉江市二力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二力公司”）因涉及民间借贷纠纷案件，所有不动产及银行账户被法院查封，导致资金紧张、施工方停工；2019年8月14日，廉江市人民法院对二力公司提出的重整申请进行了立案；2021年7月14日，廉江市人民法院裁定对二力公司进行重整。根据廉江市住房与城乡建设局（以下简称“廉江市住建局”）摸底排查，二力花园一、二期住宅已经建设完成并已于2015年12月交付使用，但部分产权证尚未办理，商业体未交付业主使用，三、四期住宅截止目前还无法按合约条款交付业主使用。
据统计，“二力花园”项目没有达到交楼条件的共12幢，涉及准业主810户。
拿号全靠抢，2小时售出320套预售房
天眼查显示，“二力花园”项目的开发商二力公司注册于2013年1月10日，公司法人是罗增军，注册资本为32200万。“二力花园”楼盘即由二力公司开发的预售商品房。
坊间流传的说法是，二力公司其名取自两大股东旗下的公司：罗增军曾经旗下的“罗二酒店”和刘松力旗下“廉江市力博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两家公司在当地均有一定的知名度。2013年1月16日，二力公司通过拍卖竞得编号为A1242号地块的土地使用权，二力公司开发的“二力花园”房地产项目位于廉江市规划新区，规划用地面积61923平方米，建筑面积约30万平方米，分四期建设。据多位业主回忆称，当年“二力花园”楼盘的预售火爆场面超乎想象。
“二力花园”预售房抢购现场。受访者供图
时间拨回到2017年5月29日。
邱敏回忆说，“二力花园”三期公开预售的当日，还没到签到时间，许多购房者便早早来到现场，等候区内座无虚席。选到心仪房子的购房者争先恐后下单交款，很多人只看了一眼就当即缴认筹金，毫不犹豫就直接签订合同。
“当时周边的房价均价在5000元/㎡左右，而我们是花了6000元/㎡多元的价格抢到的。”邱敏向南方农村报记者透露，自己当时并没有抢到购房名额，为了能够买到心仪的学区房，还多花了几千块钱从熟人手上买了购房号。虽然不是自己喜欢的楼层，但聊胜于无。
根据二力公司官方数据统计显示，5月29日第三期开盘当日，短短2个小时，320套预售的精品房全部售罄。
多数业主看中的是“二力花园”得天独厚的地段。
“二力花园”从地理位置上来讲可谓极尽地利，左前侧为廉江市第一中学，右侧为廉江市第十四小学，学区优势明显。被罗洲大道、九洲江大道、北部湾大道围绕着的“二力花园”，形成条条大路通二力的独特地理位置。
“二力花园”微信公众号宣传广告
“买房花费了我们三代人的积蓄，左拼右凑攒够20多万元的首付。”邱敏告诉南方农村报记者，自家购买的104平方米的预售房加上银行贷款本息，算下来差不多将近100万元，每个月还要还贷2000多元。那时的邱敏即便压力巨大，还是对未来充满希望。“打工十多年，终于在城里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楼盘烂尾，开发商多次走上被告席
当初借钱买房的邱敏万万没想到，自己掏空毕生积蓄买来的学区房竟然成了廉江有名的烂尾楼。“就像迎面泼来的一盆冷水，寒冷刺骨。”邱敏的声音略带哽咽。
据“二力花园”多位业主透露，“二力花园”项目从2018年4月份就开始停工。因为开发商没有按期交房，二期业主率先站出来与开发商理论。直到三期、四期的几栋楼房内墙的钢管脚手架和外围排栅被拆走，大家才如梦初醒。
廉江市住建局称，“二力花园”烂尾的直接原因是开发商涉及民间借贷纠纷以及拖欠施工方工程款，其所有不动产及账户被法院查封，导致项目资金紧张、施工方停工。
记者查阅中国裁判文书网发现，二力公司曾多次因民间借贷与拖欠施工方工程款而站到被告席。
2016年1月25日，廉江市二力房地产有限公司因“二力花园”项目建设需资金运转，用其名下的房地产作为抵押担保，前后两次向许军模借款1261万元且未偿还贷款本息，被廉江市人民法院责令履行还款责任；2017年1月9日，刘道生作为承包人与二力公司签订了“二力花园”三、四期项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总价款9316万元，但二力公司未付进度款3427万元。判决显示，因为二力公司拒不履行义务，廉江市人民法院已将二力公司纳入失信人名单。此外，二力公司将土建工程相关施工项目（水工工程、模板工程、架子工程、钢筋工程）发包给施工方李永记，二力公司尚有1175万元工程款还未结算。
邱敏回忆，二力公司的债主一个个冒出来，其仅剩的为数不多未售的房子和商铺一套套被拍卖，800余户业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更多的业主感到的则是对生活无尽的绝望。
丈夫常年外出打工，家中老人身患绝症。“生活”两个字对34岁的李月梅来说从来都是重如千斤。农村出身的她吃了没文化的亏，把希望一直寄予到家里的两个孩子身上。为了买一套学区房，她几乎花掏空了家中所有积蓄。
眼下，李月梅和两个孩子却不得不租住在距市区3公里的一处破旧的毛坯房，每月600元的房租让本就拮据的家庭再次陷入困境。
李月梅等购房者也曾多次组团寻找开发商、信访部门等反映问题，收到的多是开发商口头承诺的“即将交房”和信访部门的“正在研究解决方案”。一些业主还向南方农村报记者透露，二力公司法人罗增军曾在一次和业主们的沟通会上甚至扬言“不交房，我头都砍下来给你们坐。”
“每次听说开发商出面和我们谈，很多业主一大早就放下家里的活计，搭上了通往城里的小巴士，满载希望而来。”
渐渐地，业主们发现，等来的不过是一场场的失望而已。
深秋入住烂尾楼，担水烧柴生活2个月
烂尾楼里的生活并不容易。对很多业主而言，住进“二力花园”的烂尾楼实属无奈之举。
2020年的10月1日，国庆、中秋双节举国同贺。李月梅回忆，国庆当天，业主们自发组织起来，将整个烂尾楼插满了五星红旗。10月17日，业主们又自发组织了一场露营烧烤大聚会，订了一个大蛋糕庆祝买到烂尾楼的三周年，自嘲意味浓厚。
“二力花园”业主露营烧烤聚会。受访者供图
烧烤大会也拉开了业主们入住烂尾楼的序幕。有业主生活比较困难，再也承受不起房租的负担，有的业主为了让小孩子读书近一点……就这样，20多户业主相约决定搬进“二力花园”烂尾楼。业主们共同清理着工地上堆放着的各类建筑废料，爬过钢筋裸露的阶梯，顺着没有护栏的楼梯，大家在烂尾楼里搭建了帐篷，砌起了灶台。
站在竹排上正做饭的业主。受访者供图
“水是在楼下工地煮饭阿姨那接的，电用的是太阳能，煮饭炒菜都是捡柴烧。”邱敏坦言，烂尾楼里的生活困难重重，所有人都在适应“新”的生活。
正在挑水的业主。受访者供图
业主们在烂尾楼内铺的竹排路。受访者供图
最令人心酸的是，房子四面通风，廉江市的深秋又冷又潮，因为没有门窗，小孩经常感冒，凌晨冻醒的时候只能盯着帐篷发呆。
业主户外支锅烧饭。受访者供图
作为最早搬进“二力花园”4期烂尾楼的业主，罗燕在烂尾楼内生活近两个月。“本来买房子是为了提高生活质量，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结果风雨都是它带来的。”罗燕回忆，搬进烂尾楼的最初几天，每次上工地的厕所都会令她干呕。“那么努力想逃离的生活，买个烂房子又过回来了。”
工地上的卫生间。受访者供图
罗燕清楚地记得，烂尾楼的出口处经常被人用蓝铁皮围住，意图阻止业主们上楼。“我们用脚踹开后，随后又被围住了。”就这样反反复复缠斗了两个月之后，无奈之下，为了孩子们的健康与安全，业主们不得不搬出来。“实在是无路可走，也无路可退。”罗燕说。
烂尾楼业主：预售款去哪了
北京京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李洪朴向南方农村报记者表示，“二力花园”项目的烂尾，与相关部门监管不力有很大的关系。
商品房预售制度由来已久，最早出现于香港。1994年，中国大陆出台的《城市房地产管理法》，建立了预售许可制度，并对预售条件、监管作出了原则性规定。制度设计的初衷是为了保障购房者权益，防止开发商携款潜逃等行为致使项目烂尾。
预售款是指预购人依照合同的约定，预先支付给房地产开发企业，在商品房验收交付使用前用作该商品房建设费用的款项，包括首付款、购房贷款以及其他形式的购房款。按照程序，监管机构、监管开户银行、开发企业三方应签订商品房预售款监管协议，并设立预售款专用账户。
《广东省商品房预售管理条例》第三十条明确提出：“预售人在项目竣工之前，只能用于购买项目建设必需的建筑材料、设备和支付项目建设的施工进度款及法定税费，不得挪作他用。”
“即使开发商有民间借贷等问题，监管账户上的钱也足以能够把剩下的工程建起来。”李洪朴介绍，预售款监管账户内的款项必须“专款专用”，且必须依照工程进度申请使用预售款。
令不少业主感到愤怒且无力的是，监管账户上的资金已经所剩无几。
廉江市住建局房管股股长戚锦满向南方农村报记者透露，“二力花园”三、四期项目共设立7个监管账户，存入监管账户的资金额达5.3亿元，目前7个监管账户货币资金账面余额仅剩约91万元。
据廉江市住建局此前披露的一份处理意见回复书，根据“二力花园”工程情况预算，要完成剩余工程量所需的金额约1.28亿元。其中，三期六幢楼约需资金3200万元，四期六幢楼约需资金9600万元。这意味着，“二力花园”工程还远未完成，二力公司已经将绝大多数的资金预先套取。
“开发商用钱的每一个阶段都要向银行提交申请，银行要向住建局打报告反馈。”李洪朴认为，廉江市住建局需要履行资金监管责任，包括预售款使用的流水是否正当、是否合乎规矩。
破产清算案财产调查报告部分章节
此外，记者调查还发现，二力公司多笔预付账款实际用途及流向成迷。据《廉江市二力房地产有限公司破产清算案财产调查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最大的一笔坏账发生在2017-2018年间，二力公司预付廉江市崇文建材经营部3.05亿元。《报告》指出，二力公司账面只有支付建材款记录，相关财务附件中无相关建材入库、领用记录及相关合同协议。据天眼查，廉江市崇文建材经营部已于2019年8月21日注销。
住建局：司法机关正在调查
“我们是按照规定审批的，我们都有明细。”廉江市住建局房管股股长戚锦满向南方农村报记者表示，目前司法机关正在调查中，详细的流水明细不方便提供。“上面的调查结果出来，（责任）该谁谁的。”戚锦满说。
南方农村报记者注意到，为加强商品房预售款监督管理，维护商品房交易双方的合法权益，2021年5月1日，湛江市印发实施了《湛江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商品房预售款监督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办法》”）。《办法》第四条中明确指出，湛江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负责监督指导全市商品房预售款监管工作，各县（市、区）相应的职能部门负责组织实施本行政区域内商品房预售款监管工作。
戚锦满向南方农村报记者表示，为了解决“二力花园”烂尾楼问题，2019年初，由廉江市政法委书记为组长牵头成立了“廉江市二力房地产有限公司与业主房产纠纷协调工作领导小组”专案协调处理。经领导小组协调，已经妥善处理购房者儿童入学问题，至2019年9月1日止购房者适龄儿童已全部办理了入学手续。此外，为了助力“二力花园”重建工作，2021年11月1日，廉江市住建局审核同意成立临时业主委员会，该委员会设立的目的就是使得广大业主能与相关部门对接商议政策。
戚锦满称，目前解决问题的重点就在于招募新的投资人，推动烂尾楼盘活工作。记者从二力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管理人”）官微获悉，2021年8月24日，管理人在湛江日报、人民法院报、京东拍卖招商平台刊登了重整意向投资人招募公告，向社会公开招募二力公司重整案件的意向投资人。11月12日，已有一名意向投资人向管理人提交了报名材料，后续管理人将配合意向重整投资人进行尽职调查。“现在最大的难点在于（吸引）投资人进来”戚锦满说。
2021年转眼就要过去，“二力花园”的前景依旧扑朔迷离，邱敏和李月梅们依旧在等待着。“我们的愿望很简单，花钱买的东西给我们就行。”邱敏说。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邱敏、李月梅、罗燕均为化名）
【记者】赵继林
【来源】南方农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