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脱贫攻坚向乡村振兴转移，这是一个历史性的工作重心的转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农村经济研究部部长、研究员叶兴庆在接受南方+记者专访时表示，我国发展阶段发生变化，从全面小康转向现代化新征程。“三农”工作的重心，从前一个时期补短板，转向全面实施乡村振兴战略，总目标是农业农村现代化。
叶兴庆特别提到，多年来广东在“三农”工作中作出了很多有益的探索，创造了很多宝贵的经验，不少上升到国家层面，体现在国家政策中，如近几年现代农业产业园建设很有章法，其经验体现在今年中央一号文件关于农业现代化示范区建设的表述中。
南方+：国家“十四五”规划提出要推进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到2025年前建立500个示范园。应如何推进农业一二三产业融合？叶兴庆：全国有2800多个县，让全部县在2035年同步基本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是不现实的。今年的中央一号文件在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上创新了方法论，我将其概括为梯次推进，中央鼓励有条件的地区在“十四五”期末基本实现农业现代化，明确要抓好农业现代化示范区的建设，让500个县率先基本实现农业现代化，剩余的县在未来继续推进农业现代化建设。
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是带有普遍指导意义的一种发展，也不是意味着全国2000多个县同步走，而是让有条件的地区先走一步。我发现在现代农业园区的建设上，广东的力度很大，每一个省级现代农业产业园，财政支持5000万，而且对于每个园区的功能定位、发展目标、评价指标、考核办法和验收方法等，广东已经有一套成熟的做法。
今年的中央一号文件关于农业现代化示范区建设的部署，某种程度上是广东的经验上升为国家层面的政策的体现，这是国家政策中的“广东元素”。广东这两年在推进农业现代化示范区建设上很有章法，而且投入很大，这也体现了梯度推进的方法论。南方+：在农业现代化示范区建设中，您认为主体是政府吗？政府和市场应该分别扮演什么角色？叶兴庆：发展农业涉及到家庭农户、家庭农场、合作社、农业企业，要实现农业现代化必须要有相应的规划，它不是某个企业的规划，也不是某个家庭的规划，而是一个区域的规划。我们要发挥体制的优势，连片推动农业现代化。在这个过程中，政府的责任是进行整体谋划和布局，提供基础的支持和导向性的政策，为市场制定规范的质量标准。怎样经营农业、生产什么产品、怎么去生产，是市场主体的事情。假如政府对农业现代化的谋划是一个框架，那么框架里面的细胞就是企业，细胞要有活力，就要靠它自己。
南方+：您曾撰文提出，促进乡村振兴，核心在于针对工业化进程中导致乡村衰败的主要因素，注入对冲和反制力量。这句话应该如何理解？具体该如何操作？叶兴庆：为什么要提乡村振兴？是因为我们看到了在有些国家的现代化进程中，乡村出现了系统性衰退。那么，为什么会出现系统性衰退？从第一个视角来看，农业本身是小部门化特征较明显的产业，随着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水平的提高，农业在GDP中的占比下降，这背后有三方面的原因，一是恩格尔系数下降所起的支配作用，二是边际产能退出，在新发展理念的要求下，畜牧和水产养殖环保标准提高，一些产生超标污染的边际产能要有序退出，三是工业化到了某个阶段，农业的发展技术没有重大突破，投入的边际报酬将进一步下降。另外，进口农产品也会侵占国内一部分农产品的市场空间。
从第二个视角来看，在工业化城镇化的进程中，资源要素的配置有一个基本的规律，要向一定的空间集聚。在改革重点转向城市和工业以后，资源要素开始向城市集中，这一规律导致了乡村的衰退。从第三个视角来看，年轻人更加追求生活中的精神层面，在同等条件下，与农村相比，他们更愿意到城市里生活，“年轻人趋城化”是很多国家乡村衰退的重要原因。以日本为例，日本乡村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与城市差距不大，但年轻人依旧不愿意留在乡村。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农业现代化进程加快，农村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虽然在不断完善，但2035年要基本实现现代化，重点和难点仍然还是在农业农村的现代化。现在我们希望乡村发展，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就要从导致乡村衰败的主要因素入手，注入对冲和反制力量。针对农业小部门化，要发展一二三产融合，延长农业的产业链，提升农业的价值链，提高农业就业增收的密度；针对资源要素空间集聚，要在统筹城乡的产业布局时将农产品加工、产地初加工和精细加工尽可能布局在县域里；针对年轻人趋城化，要通过改善乡村的公共服务，提高乡村的生活质量、品位，留住部分乡村年轻人，吸引部分城市年轻人下乡。
叶兴庆：乡村振兴是全面振兴，是一个综合性的战略，是个系统工程。我认为最关键的还是产业的问题，因为只有产业振兴了，经济才能发展上去，农民收入水平才能提高。因为乡村振兴的本质和出发点，是要改善农民的生产生活条件，需要提高农民的收入水平，需要提高农民的生活品质，因此经济是第一位的，首要或者核心是产业振兴。而且也只有产业振兴，才有足够的就业，我们才能够吸引或留住年轻人，乡村才有人气，才有创新创业的良好氛围。
南方+：数据显示，去年第一产业占GDP比重为7.7%，但第一产业的劳动力占比为25%，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叶兴庆：随着经济发展水平提高，恩格尔系数下降，人类对农产品的需求增速下降。农业发展中天然存在着需求增长速度低于整体需求的不利条件，农业的小规模进一步使得它在吸引资本上处于不利的地位。农业在GDP中的占比和其就业份额下降是工业化的必然趋势，也是现代化的结果。目前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农业GDP占比和其就业份额下降不同步。去年第一产业GDP占比为7.7%，但第一产业的劳动力占比为25%，这说明农业的劳动生产率比较低，这也是农民收入低的根本原因之一。
要振兴乡村产业，提高乡村就业的吸引力，要从两方面下手。第一，促进农业劳动力向外转移，让更少的人种更多的地，提高劳动生产率，让农民的收入增长能建立在劳动生产率提高的基础上。一个行业或者一个区域的人的收入增长只有建立在劳动生产率提高的基础上，这种收入增长才是可持续的；第二，从农业的功能出发，适应社会主要矛盾的变化，拓展农业的功能，延长农业的产业链，提升农业的价值链。在生产环节中，发展更高品质的农产品，发挥农业的多种功能，培育农产品品牌，使农民在延长的产业链中分享二三产业增值收益的比例提高，实现一二三产融合，使农业GDP占比和就业份额尽可能接近，从而使农业劳动生产率接近社会平均劳动生产率，从根本上缩小农业和非农产业的收入差距。
南方+：从今年起，广东将按照“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科研力量”要求组成驻镇帮扶工作队，启动驻镇帮镇扶村工作，协调推进镇村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和乡村振兴工作，对于广东的这一部署，您如何评价？叶兴庆：中央在脱贫攻坚总结表彰大会提到，要将脱贫攻坚的政策体系、制度体系、工作体系中有效的内容延续到乡村振兴的过程中。我们能实现全面小康路上“一个都不能少”，2035年基本实现农村现代化也要力争做到“一个都不能少”。广东这种综合性的工作队中包含各种类型的人员，在驻镇帮镇扶村的过程中，这种“组团式”的帮扶，可以为薄弱村提供系统性的解决方案，这是一种帮扶的机制创新，希望广东能够总结好经验，推广到全国各地学习、应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