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徐闻菠萝抵达广州黄礼孩的工作室，他在本地诗歌群，邀请诗人朋友一起品尝菠萝。作为广东诗人的聚会地，黄礼孩的工作室常年高朋满座，谈文学、看电影、办刊物，诗歌与人奖、广州新年诗会，各种大小诗会，可以说，羊城的诗歌盛事，都少不了黄礼孩的主导或推动。
在花地湾的这间工作室，散发着书香，也散发着春天的菠萝香。菠萝之于黄礼孩，“不是别的花朵”，是大地上的果实，美如蜜，甜带香。菠萝的海之于黄礼孩，是地理上的故乡，更是文学上的故乡——他屡屡为之写下诗篇。
黄礼孩，诗人，出生于大陆最南端的徐闻。创办《诗歌与人》、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广州新年诗会。曾获凤凰卫视“美动华人·年度艺术家奖”、广东鲁迅文学艺术奖、广州城市形象国际传播大使等荣誉。诗歌入选《大学语文》教材。代表作有《我对命运所知甚少》《给飞鸟喂食彩虹》等。摄影 游坚
少年时的黄礼孩，跟在母亲身后种植菠萝，艰辛不言而喻。
种植菠萝的季节，需要先拿菠萝苗到阳光下晾晒，去掉一些水分，这样种下去的时候，根部才不会腐烂。上世纪80年代，农民翻地除了依靠牛，更多时候依靠人力。从翻地种下菠萝苗，到施肥、除草，之后再锄草、施肥，再到打药、除芽、催花等环节，在锯齿般浓密的菠萝地劳作，没有哪一样不是辛苦的。
在无数个黄昏，在辽阔的菠萝园，他看着夕阳已落山，但那草还没锄完，内心充满了厌倦与逃离的念头。如今回忆起，他依然能感受到身体在烈日炙烤下发红发痒，还有“生活并没有多出一条路”的无奈。
劳作的艰辛是划过诗人心里的一道痕，而菠萝地一般的赤红才是诗人生命的底色。他细述菠萝带给他的无限乐趣，比如看护菠萝地，这是儿时最美的差事，他自诩为“菠萝地上的守望者”。他说这就像放牛，把牛放在山坡，自己就可以跑去玩儿，摘野果、放风筝，充满野趣。他还可以和村里的小伙伴就地取材，搞野餐。他最怀念的是小鲨鱼煮菠萝，摘几个菠萝，去皮切片，和小鲨鱼混炒，再扔一块姜，加入泉水炖煮，就是天下美食了。后来他读了鲁迅的《社戏》，看到鲁迅对看戏那晚吃过的罗汉豆的怀念，“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深以为然。为了防止菠萝被盗，果农还在田里搭建草屋，用于看护和休憩。这草屋是礼孩最为喜欢的，大概是受了电影的影响，他总觉得旷野之上有一间草屋可以遮风挡雨，就像夜行人看到了灯光，让辽阔的菠萝地也有了温情。这种温暖和美丽，构成了黄礼孩诗歌的基调。
读初中时，他在地理书上看到，徐闻是世界菠萝之乡，不免生出自豪之感。成年后，他有机会到世界各地游历，只要看到菠萝，就有了亲切之感。他说，有一回，在缅甸吃菠萝，居然吃出了乡愁，还有一次在意大利看到菠萝，像是看到故乡的影子。
他为故乡的菠萝撰文、写诗、举办诗会，以自身影响力，扩大徐闻菠萝的知名度。早年，他与时任徐闻县旅游局局长陈北跑一起策划菠萝文化节，挖掘菠萝文化故事。这些年，他依然不遗余力，尽力展现徐闻菠萝的在地之美。
农民获得大地丰美的回报。摄影 游坚
很多诗人、艺术家都有跟随黄礼孩返乡的经历，游菠萝的海、吃菠萝是必不可少的节目。2021年5月，著名诗人于坚跟着黄礼孩来到菠萝的海，住了一夜，震撼于大陆最南端的文化和美景，写出《徐闻行》一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金黄的菠萝 跟着戴斗笠的巫师穿过雷州半岛 于是我知道 我可以/我可以在此地睡去”。而著名雕塑家夏天，则热衷于向大家讲述这样一件趣事:某次，他陪同黄礼孩在菠萝的海游玩，这时走过来一位青年，询问是不是诗人黄礼孩？得到肯定的应答之后，即从口袋掏出一本黄礼孩的诗集，指着封底的照片说，我从这照片认出了你。青年自称家住菠萝的海，刚从中山返乡。大家感动于青年的诚挚，邀请他一起同行游玩。这种奇妙的相遇，礼孩自觉寻常，夏天却觉得不可思议，这年代，还有人如此迷恋诗歌？可见黄礼孩的诗歌影响甚广。
菠萝是时间的果实，从种植到收割大约需要16至23个月，种一次只能收一季果。农民劳作、培育、呵护，起早贪黑，期盼丰美的回报。但遇到一些运气差的年份，鲜美的菠萝烂在地里，就意味着无数的家庭又背负了新的债务，生活难以为继。在徐闻菠萝的百年种植史里，在甜美的果实之下，无法被遮蔽的，是焦虑和担忧，这是世代果农共同的心理，黄礼孩深谙这点，在他为徐闻菠萝而写的诗歌中，也呈现了这点。对菠萝命运的关注，就是对无数家庭命运的关注，菠萝只有走出徐闻，获得欣赏和品尝，才算是真正获得了大地的馈赠。如今，菠萝成为美食，菠萝花成为礼品，菠萝的海成为风景区，金黄的菠萝为徐闻加冕，为春天加冕。礼孩说，这是无数人为之努力、共同赢来的春天。
在未被命名之前，菠萝的海沉默无名。摄影 游坚
▇黄礼孩诗选
春天，请给我们丰饶的果园
菠萝开始C调的歌唱
四月站在红土地，火星降下
闪进果实里，一小撮火焰
是提进菠萝的海的一盏灯
照亮不知年月的贫困
菠萝绿叶刺过的青春
吃尽苦头，他忙收集花枝上的阳光
独自赴约，像武士一般果断
绿色波浪之上的君主
保持一份优雅，不慌不忙
领取季节的奖牌
鸟巢安抚时间的忙碌
那发生过的一切
从另一边探测事物
家园与旅途同在一颗菠萝里
请让我留在那里
重新感知时光背后的月亮
她年轻的嘴唇，大笑，嗓音飞行
这之前被囚禁的词根多么苦涩
金色的愿望终究压迫出了光芒
像盐晒出晶莹的前景
倾听翅膀飞来的持续声音
阳光万千金黄的颗粒来到菠萝果身上
金波疯狂，比预想中的迫切
大风演奏锯琴如菠萝叶颤动
短音清脆，旋转向四周
星星乘风，交换着更多的世界之灯
指出红土、野花及这里的贫乏
面对傲慢与偏见
你得做一只鸟飞过你的海
蜿蜒公路上的汽车如一叶舟在波浪间
车灯一闪而过，菠萝的眼睛看见了幻想
忠于土地就回到土地，春天让出了通道
道路却像一根美丽的棍子，藏在冰里
舔着火焰的人，在午后获得了一颗甜蜜之心
山坡上起伏的风穿过一间菠萝公社
抖落的灵感落了一地，将那里篡改为风景
不再旁观的行动，拓展了天空之镜
一个词获得了多解
一棵菠萝折射出里里外外的光线
四月简洁，释放的黄金如此迅疾
果园指向某个方向，你在等着别的什么人
又好像兄弟姐妹聚拢在花园
倾听抒情翅膀继续飞来的唯一声音
我爱它的沉默无名
菠萝地沾满夜气，星宿在上升
像密纹唱片发出的柔和之声
年轻的传说点亮了黑暗的爱
薄纱里的秘密悬在蜘蛛网上
草丛中那些听着自己回音的昆虫
身上已经覆盖了发亮的露珠
这郁葱的丘陵像蓝鸟起飞
对应着少女起伏的秀发
游弋的线条如时光的窃贼
盗来大海深处水草的梦境
又缓慢地沉人菠萝地里去
我的凝念由此而生
这无边缄默的菠萝的海
在它尚未被命名之前
我保存着这份空缺
只爱它的沉默无名
菠萝园的雾
雾把地气揉搓白色水墨
就连风也在其中飞逝
月光正走在它的迷途
一月的傍晚，暮气从四野来
汇合着海上缓缓而至的雾
在一个叫曲界的高地交织
一缕缕地修补着大地的缝隙
黑色的植物也为白所修改
向南的斜坡也被躲藏起来
一切消融，包括车灯的光束
我们穿越雾区回家去
而夜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唯有果香飘来的地方
露出一小片清晰，仿佛你奔来的光
果香飘来的地方，仿佛你奔来的光。摄影 游坚
它不是别的花朵
细密的锉齿长在菠萝叶的边上
像是柔软的刀片，它要锯出岁月的印痕
我少年薄薄的衣裳也渗出血迹
生活的栅栏是层层叠加的菠萝叶
大陆之南的阳光在空中挥舞
对折着炙热的梦
那么火辣，又如此空荡
有时，我停歇手中的活
手搭凉棚望向远处，这世界不理解
贫穷角落困倦的少年
呵，请原谅我心碎得不一样
生活带来的是长刺的菠萝叶
而不是别的花朵
星星的对谈
傍晚，琥珀色的光线透出了不易觉察的绿
有什么在会晤，又有什么在凝神聆听
五月，锄草的声音像铅笔在纸上写下
动作比电线上的小鸟飞上飞下还麻利
母亲抖落泥土、枯叶，还有蝴蝶的骨头
所挑出的草将喂给远处劳作的牛
多年后，隔年种植的菠萝园悬浮头上
时光对往日的生活场景怀着深意
而褪去颜色的风却带着忧郁醒来
在山穷水尽之处，蜜蜂留下它的翅膀
熄灭，又闪烁着天使的薄薄金色
黄昏的边界向后慢慢推远
夕阳为旷野颁布一天中最后的光
天上的云彩望着母亲
短暂的光消逝，那一闪念柔化着命运
今天像平常善忘的每一天，出神之际
冥想与怀念像一对星星的谈话
有些颤动，有些迫切
菠萝献出了果实
玫瑰云喜欢打扮天空，为了童年的画像
我又重新爱上低处的小动物和小植物
在五月到来之前，菠萝献出了果实
这夏日将至的愿望，不知你是否有过强烈的想象
那头在南坡吃草的牛不见了
四下里轻盈，放牧人没有急于去寻找的意思
活在一朵白云爱上另一朵白云的一见钟情中多好啊
那一刻，站到阴影隔壁的阳光里
想想丰盈的果实，亲切如你曾经爱过的人
在大陆最南端
树与水之间只有雾
事实上
雾已覆盖了菠萝围绕的村庄
更多的雾消失于雾之中
坚硬的事物都变得柔软
这种简洁
好像不需要力量
奔跑的菠萝的海
阳光拂过春日的小径，细心地把阴影分开
一座巨大的菠萝园，它在奔跑
奔跑出蓝色浪花，与二十公里外的海潮
呼应出大陆之南亲切的口音
时间的牙齿热爱着菠萝叶，它咬出的轮廓
细致而性感，有人从中辨认出南洋的纹路
纹路起伏，唤醒1926年颠簸的记忆
倪国良，最初归来的种植者
他的灵魂生长成一株菠萝盛开的形状
灵魂中爱的基因在燃烧在传递
菠萝的内部集合着新的光谱
旋转成少女口中的玫瑰，在舌尖上绽放
风搬运来一堆又一堆稠密的云朵
它模仿着轻盈的海鸥，掠过正午的湖面
去善待这片红蓝交汇的应许之地吧
年轻人，你看斜坡上的果实也在低头祷告
时间，眷顾吧，它在奔跑中忘掉了奔跑
暗红的火山岩向四面敞开
线条在大地上穿行时振翅一飞
有一种芬芳，它来自天国的原野
当光彩在大地上铺开时
繁星已覆盖薄雾中的菠萝的海
【作者】陈会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