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家里的小儿子,我出生那年,他已经36岁了。在上个世纪70年代,有六个孩子的大家庭,又是在农村,大家庭的负担生活的艰辛,全重压在他的肩膀上,他却很乐观。家里有个小院子,里面也弄些花花草草的,叶子又细又长,跟田里长的草没啥两样,被我称为兰花草。
但在我眼里,他在家里地位并不高,就像那兰花草,除了因为作为男主人常年要到外面修水利、干农活,常不在家的缘故,还因为那时家里全是老妈拿主意,大到家里哥姐的婚姻安排,小到买啥样的东西都是妈妈来定,长此以往,家里人都感觉不到他的重要性。现在还长留在我的记忆中的,除了午后一个男人在躺椅上小睡时发出的鼾声,高低不一而且起伏不定,有时嘴巴张开着,偶尔口水还会时断时续地流出来的样子……还有他修整那长长的兰花草的模样,虽然常常是“苞也无一个”。
这对当时中午经常偷看小说的我来说,实在是煎熬。那个竹片已发红的躺椅是我的乐园,在夏日炎热的午后,躺椅竹片间的空隙加上竹片带来的沁凉,赛过吹空调。现在不仅没得躺着睡了,还会有噪声阵阵,实在是难以忍受。而到晚上吃饭时,他还是会坐在躺椅上,总要喝一口酒,通常是没有好菜的,荤菜早被我们一扫而光了,而到他来时,碗里总是残汤剩菜,有时只能用田里刚摘下来的瓜果啥的,但这不妨碍他喝酒,记忆中他总是一口酒下去,咧开嘴巴露出牙齿,嘴里还发出“咝”的声音,一幅安乐幸福的样子,一如他看兰花草时沉迷的样子。就在这样“咝”“咝”的声音中,家里条件慢慢地好起来了。
我长得像妈妈,一脸清秀。看着胡子拉碴的他,总是有些嫌弃这个老头。心里总是想,等我到他这个年纪我一定不要这样。而妈妈总是打圆场,你爸年轻时也是很帅的。在那时的我看来,眼前的这个糟老头是无论如何都会让你对这个“帅”字产生误解的,正如我当年对兰花草不会开花产生误解一样。
我发誓要改变,我可不想老了也变成他这个样子。 像他一样做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很苦很累的,一如他很辛苦但他的兰花草就是不开花。于是,我很认真读书,读书是那个年代唯一不会变成他那样的途径。在学校里,我很快成了现在说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总是冒尖。由于特别爱看书,晚上又没有电灯,我很快就戴上了眼镜,当时没觉得不方便,反而觉得镜子里戴着眼镜的自己文质彬彬的样子很文气,心里反而觉得这是与他拉开距离的前几步。
高考那一年,我住在学校。他送米时说家里兰花真的要开花了。大学毕业时,大学已经不包分配。转眼便是江湖,纵然当时我尚未佩妥长剑。他是无能为力,家乡的工作找不好,只能出外闯荡。记得当时我给他长磕一个头,一走就没有回头,火车一开到了千里之外的外乡,在他的脑子里,武汉已经是很远的地方,是他去过最远的地方,而广东是他想也不会想到的地方,他从没听说离武汉还有600公里的地方,这下是真与他拉开距离了。
出门在外,为了更好地工作,领导要求我尽快融入,第一招便是学着说当地的话,“呕哑嘲哳难为听”,在家乡人听来这些话真是难懂的鸟语。于是我开始学着说,现在说着一张口就被同事鄙视的话。打电话时和他无话可说,他种的兰花成了我们永恒的话题。从他的口里,我知道,家里的兰花他增加了品种,是网上从四会买来的,到家里竟然开得很好,院子里总是清香四溢又幽然安静。
离家在外吃的苦,受的累,委屈中我学会了喝酒,喝不起高档白酒,累的时候也来一口酒,有时伴着酒还有泪水会流进嘴里,象家里水井里的水一样咸,我好像离他近了,他将四会的兰花寄过来,指导我种上了兰花,还会有啥时要浇水了,啥时该施肥了的提醒电话。
“你给我冬天里的温暖,我许你五月的兰香”,那年我好说歹说他五月份才来到我这边小住,可一个月不到,他就要回去,恰逢父亲节要来了,我记起了“父亲节给父亲送兰花”,网购了四会兰花,他笑着捧着四会兰花羞涩的模样也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了。晚上两人一块喝酒,酒一入口,我和他一起咧开嘴巴露出牙齿,嘴里发出“咝”的声音, 这下轮到女儿诧异了,你俩喝酒的动作这么统一?在泪水中我笑着说,“不仅是这个一样,看我的白发,还有皱纹,是不是和你爷爷一样,活脱脱的老李家的样子……”当我懂了他时,我也就成了他以及他种的兰花。
现在我知道,我早已不是小时候少年的我想象的老了的样子,又一个父亲节要到了,父爱如兰,我永远逃离不开那个沉默寡言的他,真如他种的兰花一样,寂寞的散发着幽香。在他长眠的土地上,我种上了兰花草,春天来了又萌发生机,在我的泪光中在风中摇曳,绽放……
【作者】李金明
【整理】张芷瑜 实习生吴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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