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觉得兰花很适合他的个性，是弟弟满周岁，姐姐读小学一年级时。彼时，我分身乏术，却必须尽心陪伴两个孩子：吃饭陪着，洗手陪着，睡觉陪着，写作业陪着。否则，其中一个一闹，两个喉咙一起沙哑。最恐怖是晚上，两个孩子争抢妈妈，大的要我陪读英语，小的要我哄着入睡。爸爸呢？哦，爸爸就像鞋柜上的那盆兰花，漂漂亮亮地摆着呗。
其实也不止摆着，他常“移动”到阳台，侍弄它的“兄弟姐妹”。他痴迷的花草不外乎是些过年的年宵花。他舍不得丢弃，便将盆栽从软塌塌的塑料盆里请出来，很细心地将板结的青苔刮散，又将烂根剪掉，然后把兰花根放在空气中晾着，在缓缓地等待根部伤口愈合的那些天，也不知他从哪处搜寻到了带泥的青苔，脏兮兮却悠闲地给盆栽们换上疏松透气的土培质。
年复一年，这些年宵花还真的花开二度。每逢花色初显，他会开心地引我去阳台欣赏他的杰作。比如那盆青山玉泉的建兰，新芽亦带绿咀，点儿白花楚楚可怜。那盆企黑爪的墨兰叶带金边，正高贵地散发着兰的清香。还有那株墨兰小香，花芽超多，形态超仙，他则将它摆到鞋柜上。
他采兰于阳台，我则忙碌于灶台。随着孩子们成长，他和我对孩子的育儿观念非常需要磨合。我对孩子们嘘寒问暖，决意为他们遮风挡雨。而他总是大大咧咧，每次都是自个儿往前赶路，孩子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有时我想，孩子有啥事，他也未必知晓。
有一年，孩子说想学萨克斯，我看着学费不菲，又想着功课迟早繁重，便拒绝了。但过了几天，儿子竟然背着一个跟他身高差不多的萨克斯包从我眼前掠过，我惊讶地盯着他，5000元，你就这样给了？他豪爽地说，想学就让他学吧。
从那天起，儿子隔三岔五地带着两个巨大的背包上学放学。我不断提醒，你接送时帮他提一个吧，书包本就重了，现在又多了个萨克斯包。他不出声，健忘般我行我素。甚至偶尔买了面包牛奶也尽是让儿子提着。每每看到儿子一身重物归来，我目不忍睹，于心不忍，在门口帮他卸下背包的同时心疼地叨念着：“你爸呢？你爸咋不帮你拿？”“他在停单车，我先上楼。”儿子一脸不屑。
我若再抱怨，他只会引开话题憨憨地笑着，但他的笑容里似乎有余光，好像在夸儿子。
就像阳台的各种兰，他是种出经验了，逢人便讲述他养兰的小心得。比如，看似娇贵的兰，若长期在隐蔽的环境，则发黄发软。再比如，养兰得先养根系，要用好土，浇水要在通风前提下进行，这样浇根才不会干瘪或湿烂。根系好，也需要充足的光照，光合作用才会吸收一些有机质，制造出养分供根系生长，根系长得多才会长叶子开花。
他摸透养兰的小技巧，好像也摸透了我和儿子的脾性。他对我的唠叨不闻不问，随着儿子各种自由奔放，带儿子挑战我的底线，甚至把儿子虐得又黑又脏。每逢儿子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回来，他则是悠哉悠哉。他比我舍得让孩子磨炼。儿子也确实强壮了一些，甚至爱上了游泳运动，每天持之以恒地训练，目标坚定地想在首届少年游泳比赛中夺冠。
然而，在盼来比赛的前一天，儿子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破皮出血，面积有点儿大。医生帮他消毒后，为防止溃烂，包了纱布，并建议近几天不要碰水，儿子听完后“哇”一声号啕大哭，说这样就不能拿金牌了，他要比赛，他要坚持去参加比赛。我一下子拗不过他，陪他艰难地走回家，担心粗心大意的爸爸会迁就他，听任他的倔强。回到家后，他爸带他到阳台，边给兰花浇水边和他谈心。只听他爸夸他，儿子，你很坚强，不怕疼，是个男子汉。但如果你明天带着这么大的伤口下水，比赛成绩会受影响，既拿不到冠军，还会增加伤口的感染，修养期会更长。比赛嘛，年年有，只要你不放弃目标，坚持训练，明年也一样可以拿冠军。说着，他指着眼前的兰花，你看，这些兰花，它们原本只是年宵花，一年仅开一次，在花谢之后，它们的根部是受伤的，非常虚弱，但爸爸帮它们修剪养伤，让它们在蛰伏期好好休息，安心调理。所以，它们恢复健康后照常开花。儿子听着听着，若有所思，最后点头同意。
他的一番话明理而通透，赢得我的欢心。是啊，人生中，磕碰难免，与磨难过招，我们不仅要有向前的勇气，也要有霸气挺立的理智，懂得蛰伏养伤。犹如年宵花，只要养好了伤口，依然可以重生。
此时，我的眼前忽然晃过那一盆盆朝天舞曳的兰花。它们英姿飒爽，茁壮成长。它们原本是孱弱的，经过了耐心修整，从而叶儿坚韧，焕然一新。他在种植中的感悟，亦如兰花之清香，在阳光下阐扬。而此时，我觉得他的爱，更像兰的本质，冷静，闲雅，刚劲，绽放。
【作者】孙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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