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以来,我以为父亲并不爱我。冬夜里发烧,背我去打针的是母亲;夏天食欲不振,烹饪出各色美味佳肴给我开胃的是母亲;开家长会被老师数落,依然对孩子充满信心的是母亲;遭遇挫折闷闷不乐,关心和开导我的还是母亲。而父亲却永远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似乎儿女的一切都是小题大做、无关痛痒。
来自父亲爱的温情,小时候还能感知一二,他给我买过儿时梦寐以求的玩具,也带我下过馆子,逛过游乐场。但长大后却再也没有出现那样温馨的时刻了。他老板着脸,表情异常严肃,时常抱怨我成绩不拔尖,指责我任性调皮,数落我把他精心栽培的兰花盆景给砸烂了——天晓得,谁让家里的猫窜得那般快,而追逐猫的我步子跨得太大了些呢?
于是,他不厌其烦地表示,哪一天我不在家了,才能彻底安静下来,他才能安心地弄他那些宝贝花草。四会是广东的兰花产业大市,每当新春临近,年味渐浓时,这里的兰花基地里,就呈现出群芳竞艳,幽香远溢的优美画卷。父亲平时不言不语,只有提到他种的宝贝兰花,他才如数家珍,滔滔不绝。记得他曾经说过,他最爱兰花的质朴文静、淡雅高洁。四会的这城市气候独特,适宜种植兰花,这里的兰花声名远播。尤其是新年之际,兰花盛装绽放,可谓锦上添“花”。他还爱跟我讲兰花的品种,什么国兰、杂交兰、洋兰、蝴蝶兰……我哪里有兴趣管这个,敷衍了事地附和几句,兴致盎然的父亲看出我的勉强,于是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后来,有一次他那个“我永远不在家的安静愿望”几乎要实现了。现在记不清究竟为什么,也许只是关于头发留得长短的争论吧,却逐渐升级为父女间的争吵与对立。我那阵子正处在“叛逆期”,对他顶撞得很厉害。气头上,他嘴唇哆嗦,声音发颤,大喊了声:“滚!”我也不含糊,二话没说,摔门而去,还恶狠狠地扬言:“滚就滚,我再也不回来了!”
一溜烟地窜出门,在马路上狂奔了一阵,我才发现其实无处可去。但赌气话说得太满,怎么可能回头呢?同学、朋友家都不太好意思去,否则人家问起来,该怎么解释呢?我跑到附近的公园,在长椅上裹着大衣坐了一宿,晚上好几次从迷迷糊糊的梦境中冻醒,只闻到公园若有若无的兰花香,平时不觉得,现在才发现,这香气幽然悠远,与父亲花园的兰花香一模一样。想到父亲的沉默无语、宽厚辛劳,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又累又饿的我只得食言回家。家里静悄悄的,父亲坐在沙发上发呆,神情很苍老,很憔悴,头发也似乎更白了。见我推门进来,疲倦的面容仿佛掠过一丝惊喜,但瞬间消失了。不过,他也没有再发火,装作没看见,任由我钻进厨房,打开冰箱,大吃大喝。
相对于父亲的平淡,母亲对于我的归来激动异常,不停地询问,似乎要我透露那晚露宿的每个细节,她才心满意足。我余怒未消地说,还是您疼我啊,那个老头子,哼,一直没事人似的。母亲笑了,“傻孩子,你错怪他了!”原来,那晚我“出走后”,父亲也慌乱了,连夜四处去寻找,又挨个打电话给亲戚和我的同学,累了整晚顾不上合眼,还准备到电视台去播“寻人启事”。
母亲把一张纸塞到我手里,展开一瞧,正是父亲那熟悉的笔迹:“孩子,今天在电视上,父亲给你道歉,是我脾气不好,对不起!孩子,快回来吧,别让你妈妈担心!”
我的眼睛突然湿润了——原来父亲不是不爱我们,他的爱犹如远方的山峦一样深沉,又像花园里的兰花香一样悠长而含蓄。
记得书上讲过,兰花的花语是“隐藏的爱”。兰花香气清冽、醇正,清而不浊,一盆在室,芳香四溢,久居其中,不觉芝兰之嗅。而父亲的爱就像这兰花的芬芳,他只是不善表达,或者说,他常常已经表达过了,而粗心的我竟因为甘之如饴,而未能察觉到!
【作者】刘雨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