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北京时间15点整。”在惠州市龙门县麻榨镇中心村禾斜自然村，一棵千年古树的树荫下，几台老式按键机透过一个个老人的衣裤兜，参差报出了时间。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在金黄的稻田和铺满稻谷的晒场上忙活完后，村民们又一次聚在了古树下。
头顶上是簌簌的绿叶摩挲声，脚下是汩汩的鳌溪河，脸上拂过的是金秋时节的凉风，在算不得炎热的天气，他们在这里乘凉、说笑，一如既往。
他们身后的这棵古树形状奇特，两根粗壮的树枝像孔武有力的手臂伸向了一侧的房屋，形成环抱房屋而生的形态，屋主做新房的设计时，特地空出了给树枝自然生长的空间，促成了这番古树与房屋和谐“共生”的美好图景。
千年古树与村民房屋和谐“共生”。
这棵古树有上千年的树龄，在建村之前就已经等在了这里，等待着第一批村民在这里安家立业，守护着代代村民繁衍生息，成为他们乡土记忆中似乎永远坚挺、永不退场的守护者。然而，古树次第倒下的两段树干，断裂处能容一个幼童藏身的巨大空洞，两年前的一次健康状况告急，这些都在提醒他们，守护者也需要被守护。
记忆里的守护者
“以前读书那会儿，每到临放学的时候大家都无心听课了，就盼着放学了到树上吃果子。从两公里外跑回来，爬得一树都是人，能有二三十个，吃饱了才回家。”张智卫今年66岁，是禾斜村的老村民，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树上的果子便是他和其他村民心中的珍品。
这棵榕树估测树龄1015年，比中心村还要年长300多岁，是一级古树。树高13米，平均冠幅30米，占地1000多平方米，苍翠挺拔，华盖参天。在村里新种下的竹子还没长起来之前，爬到树上，连邻村的道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村中老一辈的男男女女都曾爬上过这棵树。
每日午后，村民们都会来到树下闲谈。
这棵树是老村民们幼时的天然乐园，摘果子，掏鸟窝，坐在横出斜逸到水塘上方的树枝上钓鱼，从树上跳到水塘里游泳抓鱼，在树下挖土坑“弹波子”（玩玻璃弹珠），玩捉迷藏时藏到树洞里……这里承载着老一辈村民们无尽绵长的回忆。“只可惜现在的孩子都爱玩手机，树下就剩下我们这些老村民了。”一名村民感慨道。
树下的每位村民，都曾在年少时攀上过这棵华盖如天的古树。
虽然作为孩童游乐场所的功能正在逐渐消失，但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这棵树下都是村庄各项重要事务和公共活动的中心，见证了代代人的故事。
在树下，立有一块黑色的纪念碑，上面写有“鳌溪禾輋，老榕树下——王作尧开仓帐济农民遗址”的字样。据中心村鳌溪人民革命斗争历史展览馆中的介绍，1945年，东纵副司令员王作尧曾在树下攻破国民党政府粮仓，把三万斤粮食分给贫苦农民度春荒。
古树见证了村中代代人的历史。
这里也是过去村小组举办小组会议的场所，据老村民张乐武回忆，村小组实施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前的动员大会，就是在这里召开的。
张奇峰是现任的村委会副主任，他的父亲是村里的电影放映员，他至今仍对小时候村中放电影的盛况印象深刻。“整个鳌溪乡的人都会来，有捧着饭碗的，提着板凳的，怀里抱着睡着的小孩的。路黑的时候，有些人打着火把寻着路就来了，很是热闹。”
禾斜村有重阳节分鱼的传统，直至今日，每年重阳节，村小组的干部都会从树旁的水塘里捞鱼上岸，在树下分给村民。每当有人家添丁，他们会在这里给其他村民分炸果，分享添丁的喜悦。人们返乡后，也常常相约在树下一起叙旧。“走，去榕树头”，这句话一出，闻者就会不假思索来到这里相聚。
在禾斜村，公共活动都在这棵树下展开。
守护共同的古树
禾斜村的这棵榕树，最特别之处便是它环抱一栋三层的民房而生的生长形态，一根粗壮的树枝斜着向下伸入了一户人家的二楼阳台，又向上翻折环抱楼房的楼体。翻折的拐角处，阳台的栏杆顺应树的生长形态空出了“v”字形的空当。
民房是一户张姓的人家的，因仅有的宅基地就在树旁，无法另择他处建房，又出于对古树的爱护，在建房设计时特地绕开了这棵古树。他们将一层层高降低，二层空出一个房间的空间，设计成阳台，供古树自然生长，形成了如今古树和楼房和谐“共生”的景象。
环抱房屋而生的树枝。
在禾斜村，人人都会自觉、自发、自为地去守护古树，成为这棵树的守护者，与外人相谈时，他们都会自豪地说出自己保卫古树的事迹——张智卫平时会自己出钱出力打扫树下，一次偶然看见一根树枝爆裂倒下，他扛来一根房梁就把断枝撑起，等人来给断枝做修复；有外人来挖古树的树根来泡药酒，张乐武立马制止他们；有迷信的人来古树下烧香“借寿”，张奇峰会把他们通通轰走……
然而，纵然有村民们的百般爱护，经历了千年风霜的古树还是显出了自己的衰老和脆弱。
如今的古树，因洪灾、自然衰老等原因，失去了约三分之一的树干，一个数十年前形成的断口，形成的巨大树洞可容一个孩童藏身。据张奇峰回忆，约从2017年起，古树枯枝增多，树叶发黄，开花结果周期延缓，2020年洪灾失去一大段树枝后，情况加剧，村民们都为它的存活感到忧心。
2020年惠州“608”洪水中，一处树枝断裂，剩一处白色的断口裸露在外。
古树的一处断口形成了一个可容幼童藏身的树洞。
村民们记得，2021年，像“天降神兵”一般，来了一群外地的技术人员，拉来了云梯，清走了约2000斤重的寄生附生物，像打吊瓶一样给古树挂上了6-7袋营养液。经过2个月的紧急抢救，树的情况逐渐转好，村民们悬起的心才放了下来。
这群人是龙门县林业局请来的第三方团队，除了清理寄生附生植物，还进行了木质部防腐处理、树洞修补、修建支撑、促根复壮、病虫害防治等一系列复壮工作。经过他们的紧急抢救，古树恢复了原来的繁茂。
让古树“老有所依”
在古树的树干上，有一张专属的“身份证”，金属制的铭牌上，写有古树的名称、编号、科属、树龄、简介等，另附有一个二维码，扫描二维码能进入“广东省古树名木信息管理系统”，了解其位置信息、生长情况、历史等详细情况。树旁的显眼处还立有龙门县人民检察院设立的“检察公益诉讼保护点”标牌，如若发现破坏古树的行为，人们可扫描标牌上的二维码，立即发起公益诉讼线索举报。
龙门县古树林木资源丰富，据龙门县第五次古树名木普查统计，全县有古树2994株，其中一级古树8株，二级古树64株，三级古树2922株。为让古树“老有所依”，龙门县建立了古树名木信息管理系统，对记录在档的古树名木和古树群落挂牌保护。压实属地责任，织密保护网络，积极构建县、镇、村、村民小组四级联动保护网络，将管护任务分解落实到个人。
禾斜村的古树上，仍挂有一袋帮助古树复壮的营养液。
为让古树“病有所医”，龙门县定期保育古树，每年对古树名木定期体检，及时养护，加强古树问题排查处理，及时排查树体倾倒、腐朽、枯枝、病虫害等问题，做好记录和上报，确保问题尽早发现、尽早处理。
惠州市是广东省古树名木最多的地级市，有13091株。为打造好绿美惠州的绿色名片，惠州实现了三个全省第一——第一个完成古树名木普查建档工作的地级市，也是第一个建立古树名木信息化管理系统、实现全市古树资源“一张图”的地级市。
在古树保护工作中，对濒危衰弱古树的复壮是其中一个重要方面，目前，惠州市已复壮濒危衰弱古树77株，禾斜村的古树接受抢救之前，就被列入了2021年度惠州市濒危古树抢救复壮名单。
抢救过后，古树恢复了原有的繁茂。
古树名木保护提升行动，是绿美广东生态建设“六大行动”之一。深入推进绿美广东生态建设，是广东省委、省政府为推动全省高质量发展作出的重要部署。
古树名木兼具历史价值、生态价值、经济价值、文化价值和社会价值，让古树“老有所依”“病有所医”，不仅是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重要举措，也是在为人们留住乡愁，守住对家乡的美丽绿色记忆。
如何参与古树保护，把乡愁留住？近日，省五部门联合发文提出，充分借助南方报业集团会同农业农村、林业等部门打造的绿美广东公共服务平台，通过认种认养等形式参与家乡绿化。
让古树“老有所依”，“码”上行动起来吧！
【见习记者】邓宝盈
【摄制】谢进扬
【设计】莫淑霞 徐隆洲
【来源】南方农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