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上岳古村迎来了第一缕晨曦。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成片的民居皆以高墙围起,错落有致的锅耳楼在远山晨雾间,勾勒出岭南派建筑的风骨。阡陌纵横的巷弄间,隐匿着祠堂和古宅。
(乡土文脉之上岳古村,时长共8分22秒)

上岳古村的“锅耳楼奇观”
上岳古村坐落于清远市佛冈县龙山镇,是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广东名村、佛冈县文化旅游名村。历经七百年沧桑,“幸存”至今的上岳古村,依旧保存着28座完好的锅耳楼古建筑,在守护、传承、修缮中,继序着朱氏一族久厚传家的传统,凝聚着岭南农耕文明和乡土文化的缩影。

2008年,上岳古民居被列入广东省首批古村落;2010年起,上岳古村先后被评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广东名村、佛冈县文化旅游名村。

续族谱 修村志
始于历史不止于记忆
盛夏的上岳古村,不时有零星的游客造访,闲逛、拍照,定格当下的瞬间,又匆忙地结束短暂的旅程,村落在短暂的热闹过后又回归了古朴和静谧。
不同于匆匆来往的游客,在55岁的“老支书”朱清岳眼中,上岳古村眼前的老屋古巷,是上岳家族延续传承的结果。
“始建于宋朝,鼎盛于明清,我们的祖先是宋代理学家朱熹,始祖是朱熹第六代孙朱文焕。”将近730年的上岳历史,朱清岳了如指掌,“若讲起村史,村里的老人们没有不知道的”。

“老支书”朱清岳(左)兴奋地向记者讲解村史
朱清岳的描述毫不夸张。每当问起村史,上岳古村的村民总是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自豪感跃然脸上。据村民讲述,南宋末年,朱熹后人朱文焕奉旨在北江流域抵抗元兵,以身殉国,其后人迁居至此。置田产、造屋舍、扩荒地,村落于潖江与岳山之间形成了巧妙呼应,朱氏祖兄弟分居上岳、下岳两村,开枝散叶。
“父一辈、子一辈,到我们的儿子、孙子,上岳朱氏已经传承到了第32代。”在乡贤朝瑞朱公祠里,朱清岳翻开泛黄的书页,上岳古村的历史沿革、世系繁衍、族规家训跃然纸上。这本由广州十八甫东雅公司石印出版、修订于民国十四年(1925年)的《两岳朱氏族谱》,对朱氏后代来说是一本古朴而厚重“典籍”。“从建村以来,我们的家训祖祖代代传承下来,几百年都没有变过。让我们知道从哪里来、如何做人处世。”朱清岳说。传承家风、谨记家训,朱氏一族历史在系谱的记载中,传递着上岳朱氏祖先的遗训,在百年的历史中构筑起诗礼传承的想象,成为朱氏后人们倾心企慕的治家“良策”。

《两岳朱氏族谱》
“这版族谱记述了朱氏始祖朱文焕起,至上岳第27代止,时间跨度为宋淳祐年间至民国十四年,前后600多年。”朱清岳说,近代以来的后辈们并没有在这本家谱里面续上,为了延续族谱,2014年前后全村总动员,再次编撰完成上岳村《两岳朱家族谱(续一卷)》,接续原谱,延续朱氏根脉。“现在的家谱由新旧两个版组合成的,每家都有一本,历史从祖辈们直至今时今日,可不能在我们这代断了。”

“几百年传下来的这些祖宅,现在还被评为了省级、县级的保护文物,我们村的‘历史书’还进过人民大会堂。”70岁的村民朱伟男,提起“自家的古董”总是面露自豪。他口中的书,是2016年国家发起保护抢救、传承保存、开发利用古村落的中国名村志文化工程而实施修订的《上岳村志》。在村民们的记忆、口述、传承中,围绕上岳古村历史、建筑、民俗而编撰的《上岳村志》在2017年12月修订完成,走进人民大会堂,成为广东省首部中国名村志。

广东省首部中国名村志——《上岳村志》

祭宗祠 修古屋
“抢救”可触摸的乡愁
“镬耳奇观、岭南名村。”秉承祖训、修身立德的朱氏族人,以血缘为纽带维系家族,这一血缘纽带同样也外化表现为建筑形象,形成了强化家族凝聚力的村落布局与民居建筑——锅耳楼。

崇文尚武的朱氏祖先,在上岳古村落里选择了锅耳楼的建筑来稳固乡土根基。锅,广东人称为镬,因其形状与菜锅的手柄相似而得名,锅耳墙屋脊耸立,瓦垄序列,清一色青砖砌的屋宇山墙高于屋顶,呈半圆流线型飞檐滴水。从高处俯瞰,弯拱的锅耳墙连绵不断。“锅耳墙也叫鳌背墙,有富贵吉祥、丰衣足食的含义。”朱清岳介绍说。
随着族人的繁衍,十八里的布局与锅耳楼群交织成上岳广府“村-里-居”的独特布局。“里”是村民居住的基本单位,五邻为一里,至清中期全村十八里建成37幢108座民居。兼具防御与居住美观的设计巧思,上岳古民居建筑造就了“天上雷公凿、地上上下岳”的传说。
“如今的上岳古村保存完好的锅耳楼清朝古建筑还有28座。”朱清岳说,相连的上归仁里、中归仁里、下归仁里保存得最为完好,保留了上岳完整的古村风貌,是目前全省乃至全国古建筑物群保留比较具规模的地方之一。2008年,上岳古民居被列入广东省首批古村落;2010年起,先后被评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广东名村、佛冈县文化旅游名村。
“上岳古村的房屋结构是基于家族血缘而建构的,群居的房屋结构、宅院紧密互通的房屋格局,不仅具有一定的维护村落安全的防御作用,在传统乡土社会中,家族的凝聚力作用更是不容忽视的。”华南农业大学教授,岭南建筑文化专家周彝馨表示。
“镬耳奇观古韵悠,岭南名村聚乡愁。历史文化传不息,地灵人杰写春秋。”在《上岳村志》中,凝固的建筑、流动文脉、传承的家训,作为朱氏后人回溯历史的范本,给四处奔走的上岳村民一本“可触摸的乡愁”。

“尽伦理,睦宗族,勤职业,正名分,教童蒙,完国课,息争诉,严守望,禁赌博,警为非。”“诗书不可不读,礼仪不可不知,子孙不可不教。”耕读传家的朱氏子孙,将宗祠作为庇佑朱氏族人们开荒置田、繁衍生息的家族堡垒和精神图腾。
在上岳17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七座朱氏宗祠遍布村巷。位于上岳古村归仁里侧,朴山朱公祠门前“名贤世泽,儒学家风”便是对耕读传世的家训最好的注解。
为祀奉先人朱朴山,建于清乾隆四十六年(1781)的朴山朱公祠遗留至今。朴山朱公祠上装饰的鳌鱼和三雕两塑、屋脊两侧镬耳墙、“惟有读书心”的壁画题诗,蕴含着上岳人们对于生活的热爱和对于教育的重视。
“每逢节气祭日、村民婚丧嫁娶、村中公共事务,大家都会过来祖祠祭拜,尤其是重大节日里,无论走多远的本族村民都会赶回来。对于在外漂泊的上岳村人来说,村落祠堂是他们留在故乡的根。”每每谈起上岳古村民俗历史,古村“讲解员”杜娟如数家珍。
杜娟其实是湖南人,自2008远嫁来到上岳村,在上岳村生活已有15年,这里已成为她的第二故乡。在耳濡目染中,杜娟逐渐了解、喜爱这座村庄的历史,作为上岳村委委员的她便做起了古村讲解员。
“不仅祭宗祠,上岳古村的村民还保留着特有的祭井风俗,村民在井旁设立神龛,每月初一、十五上香祭拜。”杜娟说,“常记祖训,饮水思源,自1781年建井以来直到今天,周边的村民还在饮用这口井的水,二百多年来,祭井成了朱氏族人传承下来的习俗。”
杜娟还目睹了村庄建筑的一场灾难,深感痛心和遗憾。“2013年4月2日,一场龙卷风灾导致古村建筑被大面积摧毁。上岳古民居中,锅耳楼上山墙高出屋顶近一米左右,很容易被吹倒,村中20余处的古建筑都损坏了。”杜娟回忆说。

因灾受损的朴山朱公祠
朴山朱公祠也没有幸免。锅耳墙脊倒塌、屋顶破楼、鳌头建筑损坏。“以前都只是把这里当作普通的民居,几乎没有意识到祖居历史的厚重感,直到遇到了灾难,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建筑的珍贵。”杜娟说,为了修复祠堂,村民立即成立了朴山朱公祠理事会,朱氏子孙慷慨解囊,筹集捐款181260元。这使得古老家族的后人们重燃敬畏之心,他们以“宗亲”和“血脉”集结,开始对村落进行“保护—活化”的修缮。


修缮后的朴山朱公祠
同时,作为文物保护村落,省、市、县各级文物部门拨出专项经费,从2013年至2020年开始了长达三期的古民居维修。
“整个修缮过程中,上岳村民体现了一个宗族的凝聚力和积极性。”佛冈县博物馆馆长周永洪说,在政府与民间的共同努力下,上岳古村完成了整体修缮,古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紧密依旧交织在一起。
“通过日常的细枝末节,将宗族观念内化于心,外化于行。上岳村的几千人,实际上就是一家人。”华中师范大学学者郝亚光曾在研究中,将上岳古村作为华南宗族研究的范本,他认为上岳古村具有“整体性、共同性、秩序性、等级性”的特点,相比其他村落,具有宗族共同体的明显优势。

守根脉 谋创新
在活化开发中延续传承
几经修缮后的上岳古村成了“没有围墙的古村落博物馆”,每天迎来零散的游客。
夹杂在游客的人群中,中归仁里的门楼旁,总能看见九十六岁的朱氏阿婆和一群老人闲坐的身影。新房建成后,老人们依旧常常回到古村,聚集在曾经门楼前畅聊。

上岳古村游客活动、村民休憩
改革开放后,随着经济的发展和人口的增加,古村落的建筑和空间无法满足居住需求,村民们纷纷到村落周边选址建新房。“除了建新房的,前些年因为种植沙糖桔,还有不少家庭发家致富,在镇上、县里买房。”杜娟说。
如今,保存最完整的上、中、下三个归仁里的村落已无人居住。古迹斑驳的锅耳楼从充满日常的民居,演变为了古村“遗址”,也不过20年光景。
“村落古民居的产权应属于村民户,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未被列为国家保护文物的众多古民居,政府不便进行硬性和强制规范,古民居的改建大多依赖于村民个人,多为自发行为,民间能力不足也致使改建效果参差不齐,秩序结构混乱。”周永洪表示,村落的建筑秩序是村落文化的重要展现,缺失“人气”而又缺少日常维护的古屋,只能在不可避免的颓败和落寞中销声匿迹。

佛冈县博物馆馆长周永洪讲述上岳古村发展历史
在岭南建筑文化专家周彝馨看来,乡土建筑是融合于人们的日常生活的综合体,古村的维护要深入挖掘古村的人、生活方式和古村背后的文化价值。
留住乡愁,不仅要留住镬耳高墙,更要让这片古屋的文脉“活”起来。因此,寻找“人气”,是上岳古村抵抗“自然衰老”的锦囊。
近年来,上岳古村在古村落活态、延续方面不断尝试。将乡贤朝瑞朱公祠建成了佛冈县上岳古村的民俗展馆;古村落的民房建筑还成了写生基地;利用“中国最美古村落”的名片,进一步利用文化、体育活动开展定向大赛。“我们在尝试通过恢复一些具有仪式性的传统民俗增强村民的身份认同,在传承中才能真正展现古村的凝聚力。”周永洪说。



上岳古村民俗活动
“村民都很关注古屋的未来,我们希望老宅能够开发,有了开发才能更好地保护,古屋更需要人气来维护,而不是静置等待着自然破坏。”杜娟表示。每逢节假日,村民们总是带上自家的土特产,在古村外摆其摊位,为游客们推荐特产。
“我八岁时候就从老房子搬出来了,但还会经常过来看看。”对村民朱艳华来说,这里“住着他的童年”。早在20世纪九十年代就搬迁至上岳古村周边的他,时常回到老宅,清理的杂草,检查房屋,“我们希望有人帮我们保护住我们的这些房子,让我的孩子通过房子了解我们村的历史。”

上岳古村民俗文化展示馆
在古村建筑脆弱性、完整性、独特性和可持续性的发展面前,以保护为目的开发成为上岳古村的未来走向。
“古村落的保护关键是要保持乡土文化表达的自觉性,要确保传统村落原住民保护传统村落的话语权与参与权。历史渊源、活化的方向,都离不开文化价值的评估,很多古村落在变成旅游景点的同时丧失了它的原真性,反而带上文化的枷锁。”周彝馨表示。




古村落既是先人智慧的鲜活标本,亦为乡土文明的重要载体。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挖掘创新传统村落中的优秀传统文化。2023年6月2日举办的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再次强调,“在新的起点上继续推动文化繁荣、建设文化强国、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是我们在新时代新的文化使命。”这在广东广大干部群众中引发热烈反响。
当下,广东全面实施“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同样强调要加强传统村落保护利用,守住乡村文化根脉。为在经济社会发展和乡土文化传承的平衡中续写南粤古村落的新辉煌,南方农村报开展《乡土文脉》系列报道,持续走访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中的广东传统村落,在历史沉浮中,探明古村兴衰背后的缘由,寻求守住南粤乡村文化根脉的出路。
【策划】严 亮 周晓凤
【统筹】冼伟锋 黄 婵 郑展能 马炳华 张妮静 郑少锋
【记者】崔文波
【摄影】吴秒衡 谢进扬
【视频】柯学潜 实习生熊皓宸 李裔
【设计】梁罗娜
【来源】南方农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