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洞中有洞,洞中有河,洞中有桥。 视觉中国供图
一个初秋的午后,与当地友人共游连州地下河,景区位于东陂镇大洞村的崇山峻岭。山上林木繁茂,蝉鸣此起彼伏,细密如筛眼,使林中寂静出现了漏洞,仿佛原本看不见的虚空,出现了同样无形的千疮百孔。蝉声呜咽,细碎隐忍,有气无力,断续如锯齿或琴弓来回拉动,仿佛从树木内部乃至地底发出。蝉隐林中,一只也看不到。我侧耳辨认,至少有四五种之多,可能有竹林中的小黄蝉、松树上的小褐蝉。至于粤西林间常见的黑蚱蝉及绿蝉不在其中。黑蚱蝉声如雷鸣,绿蝉声激越如吹横笛。只有雄蝉能发声,其胸腹隐有音响盖般的发音器官。同一片山岭,不同树林有不同蝉类。兜来转去,到了溶洞入口,当地人称“大口岩”(因洞口广阔,仿如大嘴)。
入口不远处,仍残留有一截石墙。旁侧岩壁上,有多处石刻,记载大明正德元年(1505)在此避难的先民名单,有名有姓者十数人。是何原因已不可考。
在洞中漫步,顿感别有洞天。洞中有洞,洞中有河,洞中有桥,行走于洞中幽径,时而山重水复,四顾惘然;时而柳暗花明,豁然开朗。石笋密布,石幔曼卷,石花怒放,石柱擎天,移步换景,让人目驰神摇。钟乳石千姿百态,目状取譬,或如莲花绽放,或如大蕉垂挂,或如寿星低眉,或如仙女散花,形神兼备。据连州县志载,刘禹锡曾到此一游,撰有《连州刺史厅壁记》:“山秀而高,灵液渗漉,故石钟乳为天下甲,风贡三百株。”清初岭南诗人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写过此地:“石皆雕镂通透,如破莲蓬,内外有悬乳千万支,长者逾千尺。”他有诗《连州舟中》(其二)赞美钟乳石:“石垂太古乳,泉溅半天花。倒插云根乱,横开水口斜。”
钟乳石生长一厘米,约要一百年。我凝视高大挺拔的灰白石笋,得诗数句,“她狂野而你渴求安宁/你需要一万年乃至更漫长的岁月/和比废铁矿更坚硬的寂静/让她的钟乳石在溶洞慢慢生长”。洞中游人如织,竟无聒噪。人们或因洞中奇观而沉醉,或因自然伟力而敬畏。我郁积于胸的愁闷竟如烟雾消散,神清气爽,脚步轻快。仰头回望,洞口处阳光灿烂,因视角之故,大口岩前的一堵石崖就像嵌了进去,恰如口中巨齿,硕果仅存。
徒步未及一半,友人建议登舟游览。船行水上,洞中奇境又有不同。因视角转换而变幻莫测,我不禁喟叹,大自然之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揣测,更别说效仿了。地下河捍卫了神秘性或我对神秘的想象。
前方水声激越,竟有一道水瀑从高处呈多梯级倾泻,犹如巨大布匹从高处披卷而下,源源不断。多个大小扇面泼洒重叠,水量可观,声势浩大,在灯光照耀下,水花四溅,雪白如新纺纱线,千丝万缕,无穷无尽。“洞中瀑”这个意象,适合用来写一首入禅的诗。此念一生,如当头棒喝。电光火石之间,我大脑竟一片空白,四肢八骸,暖洋洋的,无一不舒泰熨帖,旋即如梦初醒,仿佛一秒内经历了数百年。这就是出神或忘我。这样的体验,以前有过,但何其难得。虽无禅定之境,倒也略似狂喜、静心或冥想。这可能是在极为平和的环境之下,得到了彻底放松的缘故。阒静中的水声作为天籁,具有纯音乐般的治愈力,瀑布对深受手机荼毒的眼睛,又是温柔的爱抚。洞中桨声灯影,流水呢喃,水滴石穿的信念及瀑布义无反顾的纵身一跃,这种种事物的综合及因缘际会,天人感应乃至合一,遂让身心立马放松——仿佛在梦中得到了枕边人陌生而热烈的拥抱,黯然销魂,又真切又虚无。
瀑布(或溪水)流入地下河中,这仅是地下河的一个支流,地下河有更多更重要的源头,譬如卢水。地下河本身就是隐秘之源,千百年来鲜为人知,目前仍有一部分无法开发或目睹。这就是大自然的神圣或尊严。它拒绝阐释,甚至拒绝注视。它隐藏于肉眼无法勘探的大地深处,波涛翻卷,滚滚向前,水声影绰。它流向湟水(小北江),注入北江、珠江,最终汇入浩瀚无边的南海。我想过写一篇关于地下海的小说而尚未完成。这在现实中是找不到原型的。但谁说这道地下暗河(其下游或未来)不属于大海的一部分呢?大海就是自身的源头,不需要另外的来源,是波浪、风暴和盐的永动机。不能说是河流创造或发展了大海,倒可以反过来说是大海收容了大地上孤儿般的河流。这揭示了浪花涌起又消逝的神秘性,旋起旋灭,方生方休,周而复始。水在不断地流淌,既无常,又恒定。恰如赫拉克利特所言:“万物皆流,万物常住。”海底之山或高原,跟地下河或洞中瀑构成了对应之物。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假使孔子站在这条地下河的岸边,他看到的时间是否仍是一样的,还是多了一重幻影般的黏稠属性——这有点像异域女郎的雪白面纱、亘古黄沙中的锈蚀箭头,或干脆如朽旧钟表内部零件模仿时间或水滴的人造之声?
说到连州地下河的主要源头卢水,是珠江水系北江的源头,也是珠江水系和湘江水系的分水点之一。南北朝地理学家骊道元在《水经注》有记载:“洭水出桂阳县卢聚,水出桂阳县西北上驿山卢溪,为卢溪水,东南流径桂阳县故城,谓之洭水。”连州在汉代曾叫桂阳县,是西汉时期岭南的重要县治,在长沙马王堆出土的中国古代军事地图中,有其显著标识。
问及地下河如何被发现?友人回答,当地人早知东陂镇大洞村境内,有个天然岩洞,但不知深浅。三十多年前,数人决心一探究竟。扎好竹筏,带上火把,备好干粮,进洞大胆探索。终于搞清了这是一条地下河,可容小船通行。后来开发成景点,于一九八八年开放,二○一一年被评为5A级旅游景区。
我们驻留在地下河的一个多小时(现实时间)跟神游八极的心理时间,曾短暂地融合而最终分道扬镳,很快就如崖壁的水珠滑过了,悄无声息。我从洞中出来,很放松,也略感失落。下降的路跟上升的路是同一条。进入的洞口跟出来的洞口也是同一个。在临近出口之所,竟隐藏着一个宽广洞厅,堆满了数以百计的巨大酒缸,贮存着黄精糯米酒。纵算此刻我还算清醒,还是免不了一醉的冲动。
【作者】黄金明
【来源】南方农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