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始终在寻找属于阿嬷的那颗星。 视觉中国供图
清明时节,春意盎然,随着淅淅沥沥的春雨,漂浮在远处金黄色的油菜花里,洒在路上晨跑的行人身上。渐渐地,心中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一种难以诉说的心酸,充溢在心头。
我想起了我过世的阿嬷,也就是我的奶奶,潮汕人叫奶奶都是喊阿嬷。农历4月27日,是阿嬷忌日。如今阿嬷离去已有40多年的光阴了,每每想起阿嬷,小时候的往事便历历在目。我思念着阿嬷既慈祥又温暖的面容,想着阿嬷轻轻地牵着我的小手,呢喃着我的乳名……一时间,儿时的记忆又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阿嬷平日里总是穿着一身灰蓝的布褂子,满头银灰色的白发,每天都在忙忙碌碌。我家都是爷爷一个人说了算,瘦弱的阿嬷从无怨言,一笑而过。
阿嬷操劳了一辈子,到年老的时候,一刻也不停歇,每天还要忙前跑后,做饭、洗涮,喂猪、喂鸡,照看孙儿、孙女。阿嬷啊,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
我的父亲大学毕业后分配在海南上班,所以我们这个缺乏男劳动力的家少不了爷爷和阿嬷的关心。记得父亲三兄弟分家后,爷爷和阿嬷食伙头,轮流在三个儿子家生活。轮到我们家时,爷爷就会带哥哥去干农活。而阿嬷每天天没亮就起床,打扫屋里屋外,烧柴、洗米、煮饭,准备一家人的早饭,然后洗衣、抬水,喂猪、喂鸡、喂鹅。很少见她坐下来歇会儿,好像她有用不完的劲,家里也有干不完的活似的。有时家人劝她休息休息,她就说干习惯了,闲着难受。
和农村别的老人不一样,阿嬷特别爱干净,她的头发一丝不乱,衣着整整洁洁。虽然粗布旧衣,却收拾得利利落落,啥时候看见她,都是清清爽爽一老人。阿嬷也不像别的老人那样爱唠叨,她总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多言,就是有时候受气也一声不吭。听母亲说,有一次四老婶欺负阿嬷时,阿嬷半天吱不出半句话,最后还是母亲这做晚辈的帮她出头,弄得四老婶哑口无言。是啊,记得小时候,阿嬷经常说人老了,自己要注意言行举止,别让晚辈笑话,遭晚辈讨厌。
虽然我常听父辈们说,阿嬷对他们的管教很严格,家里的规矩多,但是在我的印象中,阿嬷一直是个和蔼的人,她对我们这十多个内外孙辈都很宠爱,对我更是如此。小时候,我就是阿嬷的跟屁虫,和她形影不离,她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她烧火时,我就蹲在灶门口,时不时往灶里添些柴;她扫地时,我就拖着小撮箕,把她好不容易扫在一起的垃圾弄得一片狼藉;她洗衣服时,我就拿着小水瓢往盆里舀水,结果撒了一身一地……总之,无论阿嬷做什么,我都要去“帮忙”,但是阿嬷从来都没有大声骂过我,至多就是轻轻摸摸的我头或用手指点点我的额头。
小时候,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每天要到村里的绣花场去做刺绣挣工分,阿嬷都会到家里负责我们姐弟仨的吃喝拉撒。有一次,我吃了不干净的食物,上吐下泻,又发烧,阿嬷跑前跑后,一会背着我到村里卫生所找赤脚医生看病拿药,一会回到家又给我弄冷水袋敷额头说可以降体温。一到晚上,她一边忙活一边还哼着民谣哄我们睡觉。“雨落落,阿公去栅箔,栅着鲤鱼共苦初,阿公里爱烳,阿玛里爱炣,二人相打相挽毛……”钻在暖和的被窝里,搂着那支不知道谁给的木制“驳壳枪”,在催眠曲似的民谣歌声中,我很快进入了梦乡。有时一觉醒来,阿嬷还戴着老花镜在煤油灯下绣花,忽隐忽现的煤油灯照亮了阿嬷鬓角的白发。第二天起来,刚刚退烧的我,吃到阿嬷为我调好的一碗热乎乎的白糖热粥,病就好了大半。
跟阿嬷去她娘家——公社闹市中心上庄村赶集,也是件快乐的事。每次跟阿嬷赶集,最开心的一件事情,就是能和阿嬷在集市的糕粿摊上,吃上一盘糕粿。每次吃糕粿,我都会请阿嬷先吃,这时阿嬷总会笑着说:“孙仔,你食,阿嬷吃腻了。”其实我知道阿嬷舍不得吃,想让我多吃一点,而不是自己吃腻了。而我呢,会吃得很慢很慢,样子特别开心,得意而幸福,就是想让味道多留在口中。每每这时,阿嬷都是坐在我的身旁,抚摸着我的头,关切地看着我,微微笑着。爷爷离世前,阿嬷牵着我的手去看他。爷爷喊阿嬷要给我五分钱,我不敢接,爷爷还生气呢。至今,我们家族那些兄弟还说爷爷偏心我呢。
爷爷离世三年后,阿嬷也弃我们而去。那是1981年的一天,也就是我父亲从海南调回老家的第二年。阿嬷接连几天身体不适,卧床不起。那天轮到我们家给阿嬷送饭,清晨,上初二的哥哥送饭去时,喊了几声“阿嬷、阿嬷”,可没听到阿嬷吭声,急于上学的哥哥便把饭放在桌上赶紧去上学。其实当时阿嬷已经走了,现在想想,阿嬷当时可能是心梗。接近晌午,母亲去看阿嬷时,才发现阿嬷已没有了气息,手脚也冰凉,老人家除了左手弯曲外其他无异状,脸带笑容,走得很安详。
在县城工作的父亲赶回来,“扑通”一声跪在阿嬷床前大哭:儿不孝!儿还没让你享够福呢!你怎说走就走呢!是啊,几个孩子中长得最像阿嬷的就是我父亲,村里人也说我阿嬷最疼我父亲。可我父亲为了生活,一直在外奔波,好不容易调回家乡了,阿嬷却走了……
而后,阿嬷唯一放心不下的事终于解决了——儿女、媳妇在给阿嬷穿寿衣时,阿嬷的左手硬绑绑,怎么弄都穿不上去。这时我伯母说了一句:“嬷,我们仨相好了。”原来,我妈、细婶跟伯母一向不太说话,没想到,邪了,伯母话音刚落,阿嬷的手松了,寿衣也顺当穿上了。善良的阿嬷在世时对三个媳妇没得说,可媳妇间微妙的关系成了老人的心结,临走时都不忘要三个媳妇和好如初。
从那以后我们三家大小和睦相处。再后来,每年除夕和初六我们三家都聚在一起吃饭,谁家老人生日都一起聚餐庆祝。
在每一个有星星的夜晚,我都会久久凝望那满天的星斗。都说逝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某颗星,我始终在寻找属于阿嬷的那颗星,因为我知道疼我的阿嬷会在不经意的角落注视着她的孙子。
【作者】林少华
【来源】南方农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