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麦秆画,麦秆新生 | 非遗农韵,时长共6分)
比刺绣立体、比雕塑秀美、比油画生动,潮州麦秆画是“农田里生长出来的艺术”。麦子成熟后,手艺人们在废弃的麦秆中挑选出质地柔软浩白、草筒大、草节短的大麦秆,再挑出麦纤维粗硬、草筒小、草节长、色泽明亮的小麦秆,经过浸泡、染色后用如同“豆腐上刻花”的剪、切、刻、编、绘、雕、刨、压、拼等十几种技法,让两支麦秆幻化成潮州的花鸟虫鱼、人间风物。

麦秆在手艺人的手下变成叶脉清晰的银杏树叶装贴在首饰盒上。
因其“取材难、工艺精、耗时长”,潮州麦秆画曾是韩江畔乃至全中国闪耀的工艺美术。2009年,潮州麦秆画入选广东省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技艺走过千年,生长于自然农田、去到过庙堂之高、成为过越洋外汇,在经历了上个世纪40—80年代短暂的辉煌过后,潮州麦秆画逐渐式微。
“有一段时间,它销声匿迹了。”近代工艺美术史上,潮州麦秆画曾蹚入“死水”。如今在潮州市牌坊街,新一代潮州麦秆画传承人郑烨娃的麦秆画工作室走过第十个年头,潮州麦秆画在她手下努力泛起“微澜”。

郑烨娃在自己的工作室制作潮州麦秆画。

庙堂之上的“丰收奏折”
麦秆画源于我国古代中原地区,是始于隋唐的宫廷工艺品。关于麦秆画的民间传说还有两个,一个是东汉刘秀被追杀时曾受麦草保护后,被视为祈福迎祥之草供奉朝廷;还有一个是战国时期秦怀王墓被发掘时就有麦秆画出土面世,传说中,麦秆画的起源时间和麦子第一次出现在中国的时间逐渐重叠。战国时代的《穆天子传》记述周穆王西游时,新疆、青海一带部落馈赠的食品中就出现了小麦。
传说中共同的故事背景均指向“庙堂”,古人聪明且诗意,农田里的岁稔年丰用农田里的材料作画告诉天子,一份带着民间味道的浪漫主义“奏折”在庙堂徐徐展开。奏折随着千年帝制消逝,两千年后的潮州麦秆画上,依然可见大地丰收的美好图景。
1963年底,位于东北松辽盆地的大庆油田建成投产,结束了中国人靠“洋油”过日子的时代。几千公里外的潮州,老一辈潮州麦秆画传承人谢森民在1965年创作了《大庆人》。作品现藏于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时至今日仍能看到作品中粗犷厚重的风格,折射出国人建设新中国当的豪情壮志。

现藏于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的《大庆人》。
时间再走过半个世纪,2024年2月,由潮州市市妇联、市工艺美术协会联合举办“精工巧手 秀美之城”潮州市妇女手工艺作品展,郑烨娃所作的《岭南佳果》荣获“精品奖”,一双巧手将丰收的赞歌从土地传唱到画作上。

郑烨娃和自己的两个徒弟展示《岭南佳果》。
时代更迭,当千年以来久居庙堂之上的麦秆画,脱离庙堂回归乡土时,能够滋养麦秆画在民间流转的土壤,已经被其他伴随土地上的人们走过千年的民俗民风占满。麦秆画表现大地,即使有“改天换地”的精神风貌和“岭南名品”的丰收一景,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民间,依然高举旗帜远离在乡土之外。

越洋外汇的“东方审美”
“向外走”曾是它遇到的第一个机遇。1860年,汕头港被开放为通商口岸,潮州成为转口贸易地,一时间潮人走南闯北,辗转于东南沿海各港口乃至东洋、南洋各商埠,但彼时“山高皇帝远”的潮州尚未和宫廷工艺美术麦秆画有所交集。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潮商文化以海洋文化为基础。毗邻大海的潮人,在“海洋经济”的发展中学会了最基本的谋生技能,也在生产中形成“开放、流动、反抗、拼搏”的海洋文化,潮商把这种文化形态融入到自己的性格中。当他们意识到曾经供天子赏玩的麦秆画“跌下神坛”,而民众暂未对皇家祛魅时,麦秆画在潮商的经营下流向了潮州民间市场。
20世纪40年代,广东潮州绸缎庄兼营本色平面麦秆画片,这些风格简朴,题材主要体现南国山水风景的画片被销往东南亚各国。1948年, 潮州“泰发号”专营麦秆贴画,销往香港。20世纪50年代,潮州的工艺合作社开始成形,麦秆画的创作与销售进入到“工厂化”阶段,一部分潮州麦秆画作品开始出口欧洲。50年代末期,大部分欧洲国家开始进入到一个物质文明的繁荣时期。新的“消费文化”重新建构了西方社会的生活方式和日常审美体验。消费需求的重心逐渐从大众化的标准产品转向了符合特殊文化品位的产品,文化观念在商品的价值评估中日益重要。当来自古老中国的潮州麦秆画出现在圣诞树旁,东方大国的风土人情在“麦秆作画,巧夺天工”的艺术形式中散发出质朴典雅的韵味,潮州麦秆画一度成为深受西方各国青睐的外汇商品。

郑烨娃制作的《凌波溢浓香》用麦秆表现水仙花,作品淡雅朴素。
20世纪60至70年代,潮州麦秆画再迎来一个快速发展的时期,在1961年被授予了“艺人”称号的潮州工艺美术师辜秋泉,在这一时期为传统潮州麦秆画带来了彩色麦秆画制作技艺,打破了单色麦秆画创作时带来的局限性,为作品在题材选择上带来了更多的可能。潮州工艺厂的发展更上层楼。
以“工艺厂”为传承纽带,郑烨娃的父亲郑和顺理成章成为了纽带中新的一环,“我小时候经常去工艺厂找我父亲,那时就对麦秆画感兴趣。”1965年18岁的郑和进入工艺厂做家属工,从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年轻的郑和“学得快,工艺厂的技术人员谢师傅很看重我。”他口中的谢师傅就是那位制作了《大庆人》的谢森民。
18岁的郑和原以为自己将在工艺厂里像父辈们一样“守一门手艺,守一只饭碗”,但“上山下乡”令他离开了工艺厂。后来,他做过社区居委宣传,做过民校的美术教员,兜兜转转在1980年再次回到麦秆画操作台时,郑和没想到潮州麦秆画的前路开始变暗了。

非遗工艺的“绝处逢生”
1988年潮州工艺一厂和工艺二厂合并成立潮州市特种工艺总厂,潮州麦秆画成为特种工艺总厂出口创汇的大宗产品。彼时潮州市从事麦秆画制作人数达到近2000人。“小时候大家都在玩,只有我在学画画,我很不理解,因为我对工艺美术不感兴趣。”1984年,郑和的女儿郑烨娃出生,在她的记忆中存有潮州麦秆画最后的荣光,也有父辈从小对自己的重重寄托。

如今郑烨娃继承父亲郑和的衣钵,父女俩都是潮州麦秆画的传承人。
进入20世纪90年代,随着经济市场化进程的推进,传统手工艺制作行业风光不再。潮州麦秆剪贴画制作工艺复杂,而利润却十分低微,难以在现代化经济市场竞争中立足。工厂转产做其他高附加值的产品,潮州麦秆剪贴画技艺面临失传的境地。
“它并不能够当成一个事业来养家糊口,有一段时间,我们家庭的经济状况也并不好。”郑烨娃是家中的长女,对于家庭的困境敏感且自知,“我爸爸的坚持,对我影响很大。”而父亲郑和从未想过放下手中的刻刀,他的坚守感染了女儿。2001年,曾经“不喜欢工艺美术”的郑烨娃前往广东省陶瓷学校工艺雕塑专业就读,“麦秆画从来没人会雕塑,所以我有意引导她去学雕塑。”郑和意识到麦秆画如果要继续发展下去,必须守正创新。
而其他麦秆画手艺人,也在努力救潮州麦秆画于水火之中,他们在传统技艺中不断开拓创新,进入21世纪,潮州麦秆画从微浮半立体发展为高浮雕立体、半立体麦秆剪贴画。而且把传统的麦秆画技艺与国画、油画、潮绣、木雕、泥塑、陶艺相结合,创新了多种新技艺。而80后郑烨娃却意识到:“麦秆画像这样发展下去,可能会在艺术的殿堂上越来越高,但是会越来越不接地气,离市场越来越远。“
大师们在技艺上不断精进创新,而更多的麦秆画手艺人早已放下手中的镊子和刻刀。潮州麦秆画进入了停滞萎缩状态,仅以家庭作坊形式苦撑着。

年轻力量的“新潮探路”
2014年,郑烨娃成立了自己的麦秆画工作室,在这之前,她在潮州市工艺美术研究所工作,任技术员一职,也做过工艺美术教师,专注于潮州麦秆画的教学。在长期的教学实践中总结经验,与专业组长共同编写了麦秆画教学大纲,并编撰了《潮州麦秆画》的校本教材。
自2014年工作室成立以来,“我一直致力于麦秆画文创产品的研究与开发。如何在保留传统工艺的基础上进行创新,让非遗具有实用性、普遍性、时代性。”从讲桌来到市场,从课堂作业变成“文创产品”,郑烨娃开始了自己和潮州麦秆画的现代化探索。如今在郑烨娃的工作室里,麦秆工艺蓝牙音响、麦秆画工艺加湿器、手机壳蝶恋系列、手机壳“年年有余”系列......一批适合年轻人审美的创新非遗生活实用品应运而生。
打造文创产品是非遗的选择之一,但并不是所有非遗的最优解。在潮州非遗名录中,潮州麦秆画的“发言权”被历史更加久远的潮州剪纸、潮绣挤压,论“群众性”,潮州功夫茶和潮州菜更得人心。潮州麦秆画的文创产品在市场上显得形单影只,想要通过“产品化”维系发展,麦秆画在潮州这片土壤上走得瞻前顾后,并不洒脱。
“2019年的时候参加了一个创新创业的的活动,认识了一些做数字化的朋友。”郑烨娃在当时萌发了想要做一个“从种植麦秆的种植开始,到收割,再到制作”的养成系游戏,甚至有一整套线上获得“游戏奖励体验券”再到线下体验的完成链路。2022年“元宇宙”概念的流行,郑烨娃加深了做一款麦秆画小游戏的想法。但到了今天“因为没有资本投入,也没有那么多人加入。”郑烨娃的想法落空了。“大制作”行不通,就转向成本低,受面广的实体“手工材料包”,找不到更多的群体来传承麦秆画,就从一个人、两个人开始。几度幻想成泡影,郑烨娃没有就此抛下潮州麦秆画,依然守住潮州麦秆画好不容易留下的“火种”。
在郑烨娃的工作室里,只有两个年轻人,今年刚刚结婚的姚暖是她的大弟子,2012年“非遗进校园”开始,郑烨娃就留心寻找下一代传承人。今天,师徒三人从挑选一支好的麦秆开始,再到最后做出一幅作品,日复一日。或许姚暖不知道更多关于潮州麦秆画的历史,或许从师傅口中知道潮州麦秆画曾经销声匿迹,或许外人看来进行潮州麦秆画的学习和传承,就像“苦行僧”,但她们依然坚守。
非遗的存在,不一定会让某一项技艺的市场价值获得最大化,但它会让人们记住一些非遗的传承之路是波折却坚韧的。用市场眼光来看,潮州麦秆画的价值仍未迎来“新潮”,但记录了古人智慧、潮商聪颖、潮人坚韧的潮州麦秆画,它的“曲折”,就是它最大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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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中华文明根植于农耕文化,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我国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广东生态环境优越,农产品物产丰饶,形成非遗文化与农耕文化紧密结合的态势。目前广东正在积极探索“农业非遗+”建设模式,为了推动非遗文化与农业产业融合发展,为全面实施乡村振兴注入强大动力,现推出“非遗农韵”广东非物质文化遗产×广东农产品文化专题报道,深入挖掘、传承、发扬广东非遗文化中的农耕元素,实现“农业”和“文化”双向奔赴。
撰文:巢芮
视频脚本:巢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