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漫粤北，生机萌发。对于在乡村创业的她们，生机是新引进的土猪品种，是新开张的泡菜门店，是新装修的主题民宿。新的希望播下，会随产业在阡陌之上热烈生长。
她们是相聚清远守护土猪基因的“七仙女”，是韶关始兴与泡菜坛较劲的返乡金融人，是丹霞山麓以红豆串起金兰情义的“双子星”。
创业是一场披荆斩棘的冒险，她们彼此并肩，撑起不止“半边天”。“保卫中华土猪”的心愿很大，“七仙女”踏着胶靴、穿过泥泞，用反复脱皮的手，托起了土猪的新生；酿制泡菜的时光够酸，母女俩不停地调味，借发酵的力量，带动上百户乡亲增收；丹霞山开发之路漫漫，“双子星”将散落的红豆拾起，也将留守妈妈们串联。
穿过荆棘，越过山丘，她们将共绘山花烂漫时——那是乡村振兴的愿景，也是女性共创的明天。如“七仙女”里的韩淑娜所说，“明天，就是更多女性被看见的时刻。”
01
“七仙女”下凡，守护土猪基因
凌晨两点，惊雷撕开粤北山野，七盏头灯穿过雨幕，照亮栏舍前的货车——从梅州跋涉300公里来到清远的种猪正焦躁嘶鸣。爬车板的弓腰安抚种猪，穿胶靴的陷进泥浆赶猪引路。雨水灌进衣领，但她们的交接始终未乱。这群曾亲身筹建养猪基地的女性，闭着眼都能摸清各分区的位置。
最后一头猪进栏时，不知谁喊了声“猪笼入水，肯定发财”。笑声里，韩淑娜和她的六个女性合伙人——也是曾经在500强农企的同事，拧着湿透的袖口，手电筒光晕里蒸腾的白气，像极了农家灶头的炊烟。
韩淑娜（左四）和她的六位女性合伙人，放弃大企业的工作，投身于土猪保种。
韩淑娜返乡养猪，始于深圳出租屋里的一锅排骨汤。2021年某个加班的夜晚，她发现买来的猪肉“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这让她想念起家中长辈守护了20余年的粤东黑猪：肌理间雪花般的脂肪，熬煮时满室醇香，是工业化白猪无法复制的风味基因。
数据证实了她的直觉：全国第二次畜禽遗传资源普查得出，85%左右的地方猪群体数量呈下降趋势，大花白猪、粤东黑猪等地方品种濒临灭绝。
因着舌尖上的乡愁，韩淑娜次年便离开深圳，与六位合伙人聚首清远。将“瑶家花”品牌商标转到名下时，韩淑娜在群里感慨道，“我们这是七仙女下凡，保护中国纯种土猪。”
“参加各大农业展会时，我都会带上猪崽，和我们同吃同住。”韩淑娜分享道。
“最难的时期，我们既是老板也是工人。”筹建种猪基地时，她们与建筑工、水电工同吃同住，从无到有地把猪场建设起来。正好遇到猪瘟与疫情叠加，韩淑娜得知不少同行都受损严重，“有的甚至‘清零’了。”面临此景，负责母猪接生和护理小猪的朱毅，在清城区横荷街道大有村的种养循环基地连续驻场60天，每天消毒洗澡十余次，手也反复脱皮。当首批自主繁育的猪崽学会拱食时，七个姑娘在监控屏前哭作一团。
时针走到现在，土猪年产量已经达到5500头，目前存栏5000头，今年预计产量1万头。“养猪既是体力活，也是绣花功夫。”在广东省农业技术推广中心李亮博士、中山大学陈瑶生教授等专家的指导下，一胎8羔增加至9.7羔。“猪妈妈”朱毅对此了然于心，“以26天作为断奶标准，就不会错过母猪的发情期，再在其怀孕时调整饲料配比、添加营养，一年每头母猪能多生5头小猪。”
韩淑娜提到，3月发放给周边农户的籽粒苋种子，8月就能收成供猪食用。加上收购品相不好的农产品，“既保障了牧草和地缘性食材的共同喂养，也给周边农户带来增收机会。”回忆起跌跌撞撞的那段时间，韩淑娜腼腆地笑道，“以前我们七个愣头青，跑东跑西地收集番薯南瓜，运输成本很高，后来才一起想到了这个办法。”
每到年关，韩淑娜都会拎着猪肉挨个拜访潜在客户。中山嘉荣生活超市的老板试过后，又亲临门店，找寻小时候的味道，“你们几个女生拿出全副身家做土猪保种，太有勇气，我想支持你们。”不过，也常有驻足门店的顾客，在看见水水正操刀分割猪肉时，忍不住质疑，“小姑娘能抡得动这么重的刀？”水水不去做声，只管将斩骨刀落下，精准分解的猪肉就是她的回答。“我没有魔法，就是把刀工练到没人再问，‘要不要换个男的来剁猪肉’。”
水水在档口操刀分解猪肉，以精准刀工回应那些质疑的声音。
2024年底，“创青春”广东“百千万工程”兴乡青年创业大赛的决赛现场，这个全员女性的项目引起瞩目。六个姐妹都给远赴北京的韩淑娜录制了视频祝福，她们在镜头前难掩羞怯，却实在真诚。最终，韩淑娜获得50万元奖金。她感慨道：“我自己能顶半边天，而另外半边天，还好我有一群背靠背的‘女朋友’们。”
02
在辛酸时光里，发酵一坛够味的梦
韩淑娜拿着奖金准备继续往前冲，而夏丽娴又回到了她的起点。
最巅峰的2019年，老夏酱菜铺的门店数量达到了16家。如今，她坐在仅剩的总店里，像是泡菜坛子里的酸萝卜，被创业的“难”泡得辛酸。好在脚下的土地，滋养着她的韧性，“女性创业，看准什么就一定会做下去。我做了十足准备，这辈子就干这个了。”
“去年天气比较旱，萝卜又喜水，合作农户的收成总共只有5千斤，产量减少12%以上。而且损耗率高达50%，也就是说，只有2500斤能进入加工环节。”三句话不离数字的夏丽娴，曾在广东佛山从事金融行业，最终却因为一坛酸萝卜，选择回到家乡韶关的小县城始兴，成为一名“脚上有泥”的新农人。
为了泡菜的口感，夏丽娴在奶奶留下的土地上尝试种植不同蔬果原料。
夏丽娴家中的宵夜档有道备受欢迎的餐前菜，在2015年成了老夏酱菜铺的一号产品。“用纯酿米醋去腌萝卜，酸味柔和，很合乎当下的市场喜好。”从这款泡萝卜开始，她和母亲又开发了50多种冰泡菜。母女俩的厨房光阴，没有炊烟，却在那块用了多年的砧板上留下诸多痕迹，“研制新品要不停地切，不停地调味，七八十次都算少的。”
这份匠心延续至今。“除了坚持零添加、全程冷鲜泡的工艺，我们还把‘实验室’延伸到了田间地头。”经过反复尝试，夏丽娴为每款泡菜原料找到专属“搭子”，比如马蹄要用牛粪、花生麸、玉米做底肥，才能足够甜脆。2022年，她还流转土地建成200亩示范种植基地，注册了九龄后农业专业合作社，目前已带动100余户农户增收致富。
通过九龄后农业专业合作社，夏丽娴已经带动周边100余户农户增收。
很少人知道，她是咬牙做到的“绝处逢生”。受到资金无法运转的影响，多家分店在2021年相继关闭。同年，各大互联网电商平台也纷纷要求食品生产许可证。当第15块门店招牌被摘下时，夏丽娴回到总店的那方旧茶桌前，抿掉杯底的冷茶，“必须要拿到许可证，主攻线上。”
除了始兴县政府担保贷款的一百万，她又掏出了全部两百万积蓄，放手一搏。在引进全套冷链加工设备，将小作坊升级成标准化的泡菜加工厂后，食品生产许可证带着油墨温度抵达。此外，通过入驻始兴县电子商务公共服务中心，“既打通了物流的最后一公里，又对接了更多资源。”去年，老夏酱菜铺的销售额达到341万，线上订单占60%以上。“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继续通过线下门店去触达消费者。”
站在新起点上，夏丽娴期待着深圳门店的开业。“我自认为是个‘不服输’的人。”女性身上有太多标签，她想主动贴上有力量的一个。
03
外乡女子与一座山的对话
夏丽娴再次遇到胡洋，是今年2月，一场由广东省绿芽乡村妇女发展基金会发起的“助力她乡·她创业助跑计划”工作坊上。她记得，胡洋和大家分享，自己最爱看的是“哆啦A梦”——“以前我羡慕大雄，后来，我希望能像哆啦A梦一样，足够强大。团队每次遇到困难时，都能拿出制胜的法宝。”
在胡洋看来，与合伙人王均慧共同书写的创业历程里，每一粒红豆都是注脚。
2004年，王均慧随丈夫迁居韶关丹霞山。做导游时，她看到弯腰捡红豆的阿婆们，忆起母亲在灯下低头编织的身影，“被装进矿泉水瓶售卖的红豆，也能打孔编织成更珍贵的信物。”直到当地政府从泛黄的《丹霞山志》找到失传的“红豆编织”传统，市级非遗认证才让散落的红豆有了历史的锚点。
胡洋的出现则像一枚破开豆壳的钢针。2013年，胡洋以实习记者身份采访“红豆姐姐”王均慧时，展会设计专业出身的她被勾起对于空间打造的专业嗅觉，两人一拍即合。“红豆手链适合做氛围经济，通过与民宿强关联，发展为体验非遗手工艺的商业模式。”胡洋介绍道，红豆、兰花、还魂草，被并成为“丹霞三宝”，但从知名度上来说，“红豆是大家最熟悉，也最陌生的。”
入住民宿的游客，可以体验到丹霞山非遗红豆的编织制作。
大学毕业以后，胡洋租下丹霞山瑶塘村的一栋房屋，并改造成“燕子呢喃”民宿。2017年，韶关市守艺红豆编织合作社正式成立，王均慧任社长，胡洋任副社长，用红豆将附近的留守妈妈们串联。“这些年来，我们通过线上、线下培养了将近1000余人，也开发了更多饰品款式。”胡洋提到，这个民宿也是更多女性振翅而飞的归巢。如今的店长阿娟，就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从附近的黄屋村慕名而来，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来自澳门的中学生正在学习非遗红豆编织。
作为团队里的“哆啦A梦”，面对产销不平衡，胡洋用电商直播叩开了更广阔的市场大门。2023年的七夕专场直播，销售额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10万元。“触达更多的消费者之后，红豆饰品的迭代升级也更自然。”商人家庭出身的胡洋相信，利他的善行也要立足商业，“消费者花钱了，才能得到更真实的反馈，看到更实际的需求。”
工作坊结束后，胡洋的行李箱里多了一块三斤重的石头——她辗转拜访中国地质大学（武汉）的专家，希望开拓“民宿+地质研学”的商业模式。再过几个月，将有几百块石头陈列在民宿的玻璃外墙边，诉说地球的故事。“丹霞山作为世界自然遗产，如果能设计一套完备的研学路线，再邀请专家进行科普宣教，‘地球民宿’就成为连接人文与自然的介质。”
见过胡洋的许多人，都对她在创业上的这种“灵活”印象深刻。“她实在太爱这座山”是胡洋听得最多的评价，“红豆是丹霞山的宝，还有更多当地的珍宝也要宣传出去”。从一颗红豆，到整个地球，胡洋用多年光阴镌刻的，不仅是非遗传承的密码，更是外乡女子与一座山的漫长对话。
采写：南方农村报记者徐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