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蛇年腊月二十七,我和夫人从广州启程,北上湖北襄阳。后备箱里,除了给母亲买的滋补品、给亲戚家小孩的玩具,最要紧的是那两大罐单丛茶。夫人把茶叶裹在旧毛衣里,怕路上颠簸碎了叶片。鸭屎香。她说,爸就认这个味儿。
十年前第一次带夫人回襄阳过年,这位土生土长的潮汕妹子往行李里塞了一套功夫茶具。我问带这个做什么,我爸喝了一辈子绿茶,玻璃杯一泡就是一天。她笑而不语。那年她带的是一罐蜜兰香,说是单丛里的入门香型,怕老人家喝不惯浓的。
我爸接过茶时,脸上是那种客气而疏远的笑。他泡了一根茶叶梗子进保温杯,抿一口,眉头皱了皱:“这个味道……有点冲。”夫人说,爸,要用小杯,快冲快出,不能闷。我爸摆摆手,我还是喝我的炒青吧。
那罐蜜兰香在茶几角落搁了整一年。第二年回去,发现罐子空了。我妈说,你爸后来自己偷偷泡,说喝惯了,还挺香。
第三年,夫人开始带鸭屎香。

我第一次听这名字也笑。银花香,这是它的学名。茶叶条索紧结,乌褐油润,沸水冲下去,一股兰花香直直扑上来,带着山野气。我爸第一次闻,说,怎么像香水?夫人教他:第一泡要洗茶,水要高冲,让茶叶在盖碗里翻跟头。出汤要快,慢了就苦。
我爸学功夫茶那年55岁。他年轻时喝保康绿茶,喝信阳毛尖,喝来喝去,还是玻璃杯方便。可那年冬天,他坐在客厅茶几前,笨拙地提起那把潮汕手拉壶,水洒了一桌,茶漏掉进公道杯,夫人就笑着帮他捡。他一遍遍练,手心烫红了一小块,第二天照样练。
我问,爸,费这劲干啥?
他说,你媳妇教的,茶要这么喝才有意思。
有意思。我爸用这三个字形容功夫茶。不是好喝,是有意思。他把小茶杯托在掌心,先闻香,再啜茶,咂咂嘴,闭眼回味。那神情像在品一盅老酒。我妈笑他,老了老了,讲究起来了。他一本正经:潮汕人几百年都这么喝,人家那叫文化。
去年春节,家族聚餐,我爸破例没喝白酒。他从柜子里捧出那套茶具,像献宝似的摆在转盘上。我叔伯们面面相觑:这杯子,一口就没了?我爸开始演说,从单丛的香型讲到朱泥壶的透气性,从关公巡城讲到韩信点兵。他说鸭屎香这个名字虽土,香气却是最高贵的。他演示凤凰三点头,手腕竟有几分茶艺师的舒展。

一屋子襄阳人,喝了一下午潮汕茶。
大伯临走时说,这茶回甘真好,喉头都是甜的。我爸送他到门口,声音里压不住得意:明年过年,让我儿媳再带一罐新茶,还有八仙、通天香,都给你尝尝。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第一年那罐被冷落的蜜兰香。茶还是茶,喝的人变了。或者说,人没变,只是找到了一种新的相处方式。夫人说,爸现在喝单丛比我还精,水温几度,坐杯几秒,门儿清。
这次回家,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摆着新添的茶洗和茶巾。我爸接过茶叶罐,凑近闻了闻,是这个味。他摩挲着罐身,像老友重逢。窗外飘着襄阳今冬第一场雪,屋内水刚烧开,噗噗顶着壶盖。他烫杯、投茶、醒茶,动作比前两年利落多了。
茶汤斟入杯里,金黄透亮,蜜兰香混着炭焙味慢慢腾起。我爸把第一杯递给夫人,说,孩子辛苦了,路上累吧。夫人双手接杯,像她教的潮汕礼数。我爸又递给我一杯,说,你也尝尝,看我这手艺有进步没。

我抿一口,茶汤滑过舌尖,回甘从喉底慢慢泛上来。这是襄阳的腊月,喝的是潮汕的茶。1200公里,两种水土,在这一刻的杯里化开了。
入夜,雪停了。我爸还在摆弄他的茶具,用茶巾一遍遍擦拭那把西施壶。我问他,爸,您是真喝惯了这个味道?
他把壶放下,想了想说,这茶确实是好茶。咱襄阳也有好茶,但不一样。你媳妇教我的那些泡法,让我觉着,喝茶这件事,原来可以这么郑重其事。
我没再说话。电视里放着春运新闻,火车站人潮涌动,无数人和我们一样,跨越山水,为赴一场团圆。那些行李箱里,一定也装着各地的特产——四川的腊肉、山东的苹果、新疆的干果。而我们的后备箱,这些年被潮汕的单丛填满了,又从襄阳载回腊蹄膀和孔明菜。
初一早起,父亲给我泡了杯茶。他注水、出汤,把茶杯轻轻推到我面前。
喝吧,趁热。他说。
我端起杯子。茶烟袅袅,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雪后泥土的凉气。
作者:王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