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思琪至今记得那个画面。
小时候,每到正月初四傍晚,潮州市湘桥区意溪镇西都村的篮球场上就会亮起灯,音响传出热闹的前奏。卢思琪挤在大人们腿缝里,踮起脚尖往台上看——唱歌的、跳舞的、讲段子的,全是村里熟面孔。那时候她觉得,这台“村晚”就像过年必须吃的那顿团圆饭,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西都村村晚舞台现场。
卢思琪没想过,十几年后的自己,会站在后台扯着嗓子找演员,会因为音响突然放错音乐而心跳加速,会在散场后一个人对着节目单核对到深夜。搬音响、拉横幅、调试话筒、催场排练,卢思琪便带着一群弟弟妹妹奔波、“折腾”——三个小时后,一场属于全村人的“村晚”准时拉开帷幕。
这样的场景,在西都村已连续上演了三年。从台下看热闹的小女孩,到台前幕后统筹全局的大学生,年仅22岁的卢思琪用自己的青春接力,为这台延续多年的乡土晚会注入了新鲜血液。4月27日,2026年“粤美村晚”广东文艺志愿服务活动总汇演将在广州市文化馆盛大启幕,像卢思琪一样的无数乡村青年,正用自己的行动诠释“青春力量助力乡村振兴”的生动篇章。

卢思琪(左1)与弟弟妹妹共同策划了今年的西都村村晚。

一场“被迫上岗”的成长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彼时,西都村村委会找到卢思琪的父亲卢跃武,想让他帮忙张罗正月初四的村晚。卢跃武是村里出了名的“金嗓子”,可让他办晚会,他犯了难。“唱歌我行,办晚会我哪行?”他转头看向正在读大学的女儿,“你们年轻人见识多,要不你们来?”

卢思琪在舞台演唱。
就这样,卢思琪“被迫上岗”了。她喊上同村好友,拉上自己的妹妹,一支“00后”村晚小分队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成立了。
第一年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报名登记靠手写,主持词翻来覆去改了好几版。最让她崩溃的是后台管理——节目一个接一个,演员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下一个该他上了,我满后台找不着人,急得想哭。”卢思琪说,“音响也出过问题,音乐放到一半突然跳帧,我冲过去调试,手都在抖。”
“小时候在台下看,就觉得热闹、好玩。真到自己干,才知道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卢思琪说。但正是这些“兵荒马乱”的瞬间,把一个只会“看热闹”的小女孩,硬生生逼成了能“挑大梁”的 村晚“主理人”。

那些“伯伯婶婶”都来了
办晚会累归累,可也有让卢思琪心头一热的时刻。
最打动她的,不是舞台上某个精彩的节目,而是舞台下的一个场景。
“我们那天要布置场地,搬桌子、搬凳子、挂灯笼,活挺多的。结果平时没怎么打过交道的那些伯伯、婶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都来帮忙。”卢思琪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孩子气的惊喜。

卢思琪策划的村晚吸引了许多长辈参与。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台村晚,从来不只是几个年轻人的事。它是全村人共同的心事。那些平日里各自忙碌的乡邻,因为一台晚会,重新聚到了一起。搬东西的、催场的、帮忙照看小孩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其中。
在卢思琪看来,这就是潮汕乡村最动人的底色——团结。“潮汕人很讲究家族、宗族,我们是很团结的。”她承认外界对潮汕有“排外”的刻板印象,但她觉得,那是老一辈的事。“我们这代人跟着时代慢慢进步,排外已经不明显了。”
一台村晚,让“团结”这个词,从书本上掉进了现实里。


把话筒递给更年轻的人
今年正月初四的村晚,卢思琪做了一个决定:不再担任主持人。
她把话筒交给了村里的弟弟妹妹——那些正在读初中、高中的孩子。她自己退到后台,看着他们上台、开口、控场。“一开始还挺担心的,怕他们怯场。结果发现他们在学校也有过主持经验,讲得还挺好。”
卢思琪笑了笑,补了一句:“感觉还是看到未来有人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背后却是一份沉甸甸的考量。卢思琪今年大四,马上就要毕业参加工作。“以后可能没有寒暑假来专门筹备村晚了,所以今年我们退下来,让他们上。”

卢思琪的弟弟妹妹们一起排练。
交接没有仪式,没有证书。就是自然而然地,年长的让出位置,年轻的顶上去。像一场没有发令枪的接力赛。
当笔者问卢思琪担不担心以后没人愿意接棒,她老实回答:“也会担心,毕竟策划这些要花时间、花精力。”但她相信,只要村晚还在办,总会有孩子像当年的她一样,从台下走到台上,从接棒的人变成交棒的人。


为什么留在村里?
作为年轻一代,卢思琪和她的伙伴们也在悄然改变着村晚的面貌。最直观的变化是主持语言——从传统的潮汕话,变成了“潮普”(潮汕普通话)。“潮汕话翻译过来很拗口,我们也不会,就直接用普通话。没关系,现在长辈们也都听得懂。”她说。
节目内容也在更新。早在十年前,村里的哥哥姐姐就把街舞、现代舞带回了村晚舞台。虽然没有年年都有新鲜花样,但那份“把外面看到的好东西带回村里”的心思,一直在青年人中默默传递。

采访最后,笔者问了卢思琪一个问题:年轻人回村,到底能做什么?
卢思琪想了想,说:“如果所有年轻人都出去,村里面就没人了,还怎么建设?年轻人回来,会带来新鲜的血液,而不是让老一辈一直撑着。我们也可以接班了,把接力棒接到我们手上。”
没有漂亮的大词,没有激昂的口号。就是一个即将毕业的潮州女孩,最朴素的心里话。她用两个词总结自己这三年的村晚工作:“完美,再接再厉。”问她明年有什么期待,她说:“希望弟弟妹妹们越办越好,争取更漂亮、更有新意。”

在卢思琪心中,“粤美村晚”的美,就美在“大家一起来完成这台春晚”的团结。而在更广阔的视野里,这种美还在于:它让村里的年轻人站上了聚光灯下,让每一个普通村民成为舞台的主角。
4月27日,广州市文化馆,2026年“粤美村晚”总汇演即将上演。从西都村的篮球场到省城的舞台,从一个人的接棒到一代人的接力,这些发生在岭南乡土深处的故事,正在聚光灯下被越来越多人看见。
而卢思琪已经想好了:毕业后大概率会留在潮州,留在村里。“以后每年正月初四,我还是会回来。只不过,从台前换到台下,做回那个看晚会的人。”
——从台下到台上,再回到台下。这不是退场,是一代代“本村人”因“粤美村晚”而完成的接力。
当四月的春风拂过岭南,当总汇演的灯光即将点亮广州夜空,无数像卢思琪一样的乡村青年,正用自己的方式证明:青春不是离乡的借口,而是返乡的动力。一台村晚,一场接力,一代人的乡愁与希望,就在这喧腾的锣鼓声和质朴的歌声中,生生不息。

【撰文】韩安东
【来源】南方农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