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启颖爱笑。
无论是南粤乡村故事演讲大赛的聚光灯下，还是晨曦小院的瓦檐风里，亦或是甘底村田埂边的鸡舍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成弧，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廖启颖：说不尽道不完的乡土情怀，时长共2分07秒)
你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常年在田埂、鸡舍间摸爬滚打的“90后”青年，曾经最熟悉的地方是钢琴房。高中时，他在琴房里弹着《夜的第五章》跟心仪的女孩表白。如今，这双曾在黑白琴键上翻飞的手，熟练地抓着稻谷撒向鸡群。指尖下流淌出的旋律，从肖邦的夜曲，变成了村庄的炊烟。站在自己搭起的晨曦小院里，廖启颖的脚边已是成群溜达的土鸡，哼唧抢食的黑猪，和伸长脖颈的白鹅。
“鸡司令”廖启颖和他的“千军万马”。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看着院墙上用旧瓦片拼出的《游山西村》，廖启颖笑说，墙上的诗已变成他的人生谶语；2021年辞掉高薪工作回乡后，他从专业测绘师成了乡亲口中的“鸡司令”。村民随口的昵称，变成了他身上最显眼的标签，见证了一个年轻人从出走、归来到扎根的乡村故事。
归乡：最贪恋回家的灯火
廖启颖的归乡，从来不是走投无路的退守，而是一场早有伏笔的奔赴。
2013年高考，他手握两份录取通知书：一份来自千里之外的大连，一份来自离家数百公里的南宁。他选择后者，“就是想离家近一点”。这份对故土的执念，贯穿了他整个青春：大学四年，学生半价的火车票从南宁回茂名只需二十块钱，他几乎每个月都要往家跑。在同龄人忙着奔赴山海、见识世界的年纪，他最贪恋的是回家的灯火。
如今“晨曦小院”的老物件摆设中，有廖启颖“念旧、恋家”的巧思。
这个恋家的少年，读的是音乐教育专业，会弹钢琴，能唱情歌，个性不凡。一件青春往事，如今听来恰似他性格的预言：廖启颖曾为了向心仪的女孩表白，每晚守在房顶数过境飞机，2012年7月9日晚上10:52，当第一百架飞机闪着红绿信号灯从茂名上空划过，他终于换得女孩的一句“我愿意”。那是藏在他骨子里的执拗——认准了的路，就一步一步走。
大学毕业后，廖启颖在南宁、柳州辗转数年，最终回到茂名，进了市自然资源局测绘院，成了一名专业测绘人员。那是旁人眼里实打实的 “好差事”：做房地一体外业测绘，拍一栋房子三张照片就能赚五块钱，他手脚麻利，一天能拍两百多栋，日入过千都是常态。“现在一个月工资3500，相当于当时三天半的收入”，说起这份天差地别，他没有半句怨怼。
真正让廖启颖下定决心按下人生暂停键的，是卧病在床的奶奶。2021年，奶奶中风后身体每况愈下，渐渐出现认知障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家中晚辈大多在外务工，没什么人能常年守在身边。他辞了测绘院的工作，回到甘底村，在村委会找了一份差事，骑车两分钟就能从单位到家，随时能陪在奶奶身边。
也正是这段陪奶奶走完最后一程的日子，让廖启颖真正沉下心来，看清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家家户户都有土鸡、自榨花生油、瓦缸腌的酸菜咸菜，满村的好东西，却只能等着批发商上门，被压到极低的价格，“连半句议价的底气都没有”。
晨曦小院旁，廖启颖摘下今春“农家肥”种植的第一批蔬菜。
年少时在村里小卖部租碟片看《喜剧之王》，廖启颖只觉得周星驰的表演滑稽好笑。后来在城里打拼，才看懂尹天仇站在茫茫大海前，对着翻涌的海浪喊出“努力、奋斗”时，心里那股不肯低头的劲。“以前总觉得，奋斗就要去大城市，去更远的地方。”他说，“哪里需要你，哪里能让你觉得踏实，哪里就有奋斗的意义。”
奔走：不辜负118户的重托
“鸡司令” 这个名号，是村民们随口叫出来的。
但廖启颖自己知道，这三个字的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奔波，多少次被拒之门外的坚持——从“连公鸡母鸡都分不清”的大学生，到被全村信得过的带头人，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
回乡之后，他心里渐渐有了主意：家家户户都养土鸡，这是最现成的资源。如果能带着大家规模化养殖，再打造属于村子自己的品牌，把鸡直接送到消费者手里，守着土地的老人们就能多一份安稳的收入。2023年，借着“百千万工程”的东风，他和村里的党员们一起敲定了甘底村的发展蓝图：以生态土鸡养殖为核心，成立强村公司打造品牌，再延伸农产品深加工与农文旅融合的路子。
廖启颖养殖的鸡、鸭、鹅、猪都关在同一个院子里。
理想刚萌生，就被泼了冷水。动员会上，种了一辈子地的乔伯当场怼了回来：“大学生会养鸡？怕是连公鸡母鸡都分不清吧！”一句话，引得满场附和。在乡亲们眼里，这个从城里回来的年轻人，不过是读了几年书、多认了几个字，真要论起种田养鸡的门道，根本算不上内行。
“一件事没做成的时候，想让所有人都支持你，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廖启颖收起了所有辩解，咬着牙，挨家挨户上门沟通。天刚蒙蒙亮，他就守在乔伯家门口，攥着政府的扶持文件，一遍遍讲养殖的规划、技术的支持、兜底的销路，可乔伯头也不回地走远。暴雨夜里，他浑身湿透地再次敲响乔伯家的门，老人看着淋成落汤鸡的他，终于松了口：“后生仔，这么大的雨，你到底图啥？”
他攥着合同，一字一句地说：“我就图您家能靠养鸡多一份收入，图咱们全村人，靠一只只土鸡，稳稳过上好日子。”那天，乔伯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最让廖启颖记挂的，是村里的五保户添伯。村委的老干部告诉他，添伯在村里住了几十年，从没主动跟人说过话，过节慰问敲门都从来不开。廖启颖接连吃了好几次闭门羹，才从老乡亲口中得知，添伯精通二胡和笛子。他立刻网购了一支笛子，每天守在添伯家门口，笨手笨脚地学着吹。直到第五天，屋里终于传来一声哭笑不得的呵斥：“谁在‘杀猪’呢？笛子不是这么吹的！”
那扇紧闭了多年的木门，终于为他打开了。那天，添伯手把手教他吹《东方红》，也打开了尘封多年的心门，跟他说起自己14 岁成为孤儿的坎坷往事。聊到深夜，添伯拉着他的手说：“小廖，我信你！你教我养鸡，我教你吹笛！以后，能常来陪我说说话吗？” 那一刻，他的眼眶热了，却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终于明白，想要敲开村民的心门，从来不是靠嘴上讲的宏大规划，而是用真心换真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全村一百一十八户村民，全部签下了代销合同。2023年7月，甘底村的强村公司“晨曦乡客”正式成立，生态土鸡养殖基地顺利落地。如今，他们的土鸡年产超三万羽，2024年全年营业额突破两百万元，村集体收入从0跃升至三十万元，家家户户都靠着养鸡，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分红。
廖启颖花了近三年时间，把自家小院打造成了如今的晨曦小院。养鸡、养猪、养鹅，在院角种上花。他捡来村里拆老房子剩下的旧瓦片，洗干净，用红漆描上陆游《游山西村》的诗句，一块一块嵌在院墙上。“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风一吹，千年前诗里的农家烟火，就这么妥帖地落在了他的日常里。
老房子剩下的旧瓦片，洗干净，用红漆描上陆游《游山西村》的诗句，一块一块嵌在院墙上。
愿景：望人人在甘底寻获宁静
南粤乡村故事演讲大赛，是廖启颖人生里，一场意料之外的转折。
南粤乡村故事演讲大赛上，廖启颖带着他的乡村故事获得了“二等奖”。
起初是村里推荐他去参赛，廖启颖没抱任何拿奖的期待，连上台穿的，都是平时在村里穿的白衬衫，领口洗得有些发毛。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下来，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也没有讲宏大的口号，只是安安静静地，讲了乔伯的闭门羹，讲了添伯的笛子，讲了一百一十八户村民签下名字的合同，讲了甘底村一只只土鸡背后，一个个家庭的烟火日子。
廖启颖讲完，掌声响了很久。最终他拿了二等奖，赛后他反复跟身边的人说，“太意外了，比我讲得好的人太多了”。他没料到的是，更大的意外还在后面 ，他的演讲视频发布后一夜爆火，播放量迅速突破万级，后台的私信瞬间炸了锅。有人问他的土鸡怎么卖，有人问甘底村怎么去，有人说被他的故事打动，也动了回乡的念头。
廖启颖拿着手机，手指反复划过屏幕，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小小的屏幕，能把甘底村的声音传到千里之外。“那时候就觉得，这波流量我必须抓住。不是为了让我自己火，是为了村里的农产品能有更宽的销路，不用再被批发商卡着脖子。”
就像当年从零开始学养鸡一样，廖启颖又一次成了 “学生”，一头扎进了自媒体的世界里。做自媒体的路并不平坦。“你根本摸不透观众喜欢什么，有时候一条随手拍的喂鸡日常，播放量几百万；有时候认认真真熬了三个晚上剪的视频，发出去只有几百的播放量，连个评论都没有。”提起做自媒体的感受，廖启颖只用了“跌宕起伏”这四个字，说完又忍不住笑了。
他见过太多靠着乡村人设博眼球、赚快钱的网红，但他拍的视频里，没有刻意营造的田园诗意，只有最真实的乡村日常。他说，流量从来不是长久之计，“基础打不好，楼盖得再高，也扛不住风险。一件事太一帆风顺了，反而是有问题的。”
流量的起落，于廖启颖来说只是表层的焦虑，让这位“鸡司令”更困惑的，是乡村振兴的路该往哪里走？“一千个村子，就有一千个模样”，他说，甘底村不用非要做成标杆，不用跟别的村子比规模、比热度，只要做好自己的 “小而美” 就够了。
他的心里有一幅小小的蓝图，想把村里的土特产、艺术馆、醒狮队、晨曦小院的田园体验串起来，让来村里的人能找到一份城里没有的宁静：村里有粤西第一个乡村艺术馆，艺术家廖明凯先生连续十五年，每年大年初四都会办画展；有传承了多年的醒狮队，客人随时来，随时能看到热闹的表演；有他的晨曦小院，客人可以来烧烤、喝茶、体验喂鸡摘菜的田园生活。
村里有粤西第一个乡村艺术馆，艺术家廖明凯先生连续十五年，每年大年初四都会办画展。
而他最大的心愿，是能有更多年轻人回到乡村。“总有人要传承的，我们‘90后’不接‘60后’‘70后’的班，接谁的班？” 他说，乡村的舞台很大，可年轻人回来，要面对收入的落差、家人的不解、旁人的质疑，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他想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更多人：回乡不是在城里混不下去的逃避，不是躺平，而是另一种奋斗，另一种值得被尊重的人生选择。
同村的廖明勇，此前在广州五羊集团的甜品店做了近十年甜品师。村子于他是刻在骨血里的根，却从来不是能安心落脚的地方。今年清明，他在村里撞见了廖启颖，看他把一件件旁人眼里的小事一桩桩落到实处，心里那点摇摆了多年的回乡念头终于定了下来。清明假期结束，廖明勇没有回广州。他评价廖启颖：“善良、踏实、爱笑、靠谱。”他说，是廖启颖让他真切地看见，乡村从来不是走投无路的退路，而是能沉下心做事的广阔天地。
如今的甘底村，多了两种声音。一种是清晨的鸡鸣，另一种，是晨曦小院里偶尔传出的琴声。傍晚时分，日头落下去，风里就带上了草木的香气。廖启颖在厨房忙活，砂锅里的土鸡煲冒着热气，是自己养的鸡，香飘了一院子。妻子带着女儿已经从镇上回来了，她说：“他回来我很开心，他带领村民致富我更开心。”
粤西的傍晚来得很快。厨房里的热气混着院墙上的诗句，被晚风一吹，就散成了整村的烟火。廖启颖说，这叫“乡村交响曲”，主旋律是邻里之间的笑声，是鸡啼犬吠的烟火。他的故事，就藏在清亮的鸡啼里、爽朗的笑声中、踏实的步伐上。张扬、喜悦、自有力量。
如今，廖启颖一家三口守着这个农家小院，张扬、喜悦、自有力量，过上了让人向往的生活。
策划：严亮 周晓凤
统筹：冼伟锋 樊静东 郑展能
采写：巢芮
视频：巢芮
设计：巢芮
来源：南方农村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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