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美大学陈仕玺团队育出37日龄柳叶鳗,并发现世界首例淡水自然性成熟鳗鲡_南方+_南方plus

“我们将鳗鲡仔鱼培育至超过30日龄,这是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进步。”集美大学水产学院教授陈仕玺向南方农村报记者介绍。5月5日,经专家组现场核验,其团队成功培育出可正常自主摄食的30日龄日本鳗鲡仔鱼。

刚刚孵化的鳗鲡仔鱼(供图:集美大学陈仕玺团队)

刚刚孵化的鳗鲡仔鱼(供图:集美大学陈仕玺团队)

截至5月12日,该批仔鱼已健康存活至37日龄,生长态势稳定良好,标志着我国在鳗鲡全人工繁育关键技术上实现重大跨越。

(柳叶鳗,时长共06秒)

鳗鲡人工繁育素有水产“世界级难题”之称,长期受亲鱼性腺发育调控难、仔鱼开口存活难等瓶颈制约。我国虽是全球第一养鳗大国,养殖产量占全球约75%,年产值超400亿元,但苗种长期依赖天然捕捞,野生资源持续衰退、苗价波动大,严重制约产业可持续发展。此前,我国鳗鲡仔鱼培育长期难以突破21日龄生存大关,全球范围内也未实现规模化稳定量产。

超半个世纪攻坚:

从21日龄生存大关到37日龄健康存活

这项挑战的历史远比想象的漫长。古希腊时期,亚里士多德发现捕捞的鳗鱼没有生殖器官,推测鳗鱼“生自泥土”,这一观点流传了两千余年。近代,丹麦科学家通过远洋调查发现鳗鱼是在海里产卵的洄游鱼类。此后,破解鳗鲡人工繁殖成为全球科学家的共同目标。

欧洲科学家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尝试给鳗鲡注射激素促使其性早熟。1934年,法国科学家率先开展相关实验,此后数十年间,各国学者不断摸索,但始终无法让鳗鲡在人工环境中完成性腺发育。直到1973年左右,日本科学家采用多次注射激素的方法,首次成功让鳗鲡在室内环境下产卵繁殖,这是全球首个重大突破。几乎同一时期,1974年,厦门水产学院(集美大学水产学院前身)在鼓浪屿的试验基地上也获得了仔鱼。中国与日本基本处于同一起跑线。

然而,获得初孵仔鱼只是第一步。此后近30年,科学家们深陷一个魔鬼级的“卡脖子”问题:孵化出的仔鱼拒不开口。这些刚孵化的仔鱼体长仅3-4毫米,口器极小,对饵料的种类、大小、运动方式和营养成分都有极其苛刻的要求。普通的水产开口饵料如轮虫、卤虫无节幼体等,对鳗鲡仔鱼完全无效。

2001年,日本科学家报道使用以鲨鱼卵为主的饵料,成功让仔鱼摄食并生长到柳叶鳗阶段;2002年进一步培育到了玻璃鳗。

“为了这一里程碑的突破,日本学者花了30年”。陈仕玺介绍。然而,日本方面对这一核心技术实施了严格保密,公开文献中仅含糊提及含有鲨鱼卵等少数成分,具体的制备工艺和投喂细节均未详细披露。

中国科学家的攻坚更加漫长。从1974年到今天,国内科学家已经走了52年。

“国内从1974年开始,很多单位陆续开展了鳗鲡人工繁殖研究,全部遇到瓶颈。仔鱼培育长期无法突破21日龄生存关。”陈仕玺回忆,早期研究中,即使极个别仔鱼能够存活20天左右,也并非因为摄取了投喂的饵料,而是依靠自身卵黄囊和能量储备在“硬撑”,一旦内源性营养耗尽便全部死亡。

今年5月陈仕玺团队成功培育出超30日龄仔鱼,且仔鱼消化道饱满、摄食活跃。专家组现场验收时,仔鱼已完全依赖外源性营养生长,这意味着团队在开口饵料配方上取得了实质性突破,让学界和业界看到了真正的曙光。

团队成员在实验室观察鳗鲡繁育情况(供图:集美大学陈仕玺团队)

团队成员在实验室观察鳗鲡繁育情况(供图:集美大学陈仕玺团队)

理论颠覆性成果:

发现世界首例淡水自然性成熟鳗鲡

除了人工繁育的突破,陈仕玺团队还取得了另一项理论性发现,堪称鳗鲡研究领域百年来的颠覆性成果。

长久以来,科学家普遍认为鳗鲡必须在海水中经过长距离洄游,性腺才会发育成熟。这一认知基于大量野外观察:无论是欧洲鳗鲡、日本鳗鲡和美洲鳗鲡,性成熟的个体都只在深海产卵场被发现,淡水环境中从未有过记录。

但近两年,陈仕玺团队在淡水养殖环境中陆续发现了性成熟的美洲鳗鲡雌雄个体。这些亲鱼从未离开过淡水池塘,却自然完成了性腺发育,腹部膨大,生殖孔清晰可见。

在养殖池发现的性成熟雌鳗(图源:福建日报)

在养殖池发现的性成熟雌鳗(图源:福建日报)

“在我们发现之前,养殖环境下不可能有这样的情况。”陈仕玺介绍,这一发现属于世界首例,打破了人类数千年的固有认知。

这一颠覆性发现的背后,正是主产区科研人员的独特地缘优势。近年来,陈仕玺走访了许多福建的鳗鲡养殖户。2023年底,陈仕玺团队在一次与福建养殖户的日常交流中,偶然听到一个“传闻”:有养殖户在清塘时曾见过肚子极大的雌性鳗鱼,因为不像正常的鳗鱼,当时没有在意就处理掉了。大多数人可能把这个信息当作天方夜谭,但陈仕玺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重大线索。

“福建鳗鲡产量全国第一,很多养殖户一辈子都在养殖鳗鱼,他们偶然看到的现象,可能是我们实验室里永远观察不到的。”陈仕玺说。团队立即行动起来,联系上福建省最大的鳗鲡养殖企业---福建天马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马科技”)。天马科技在福清拥有“万亩级”养殖基地,在出鱼季节,每天都有成千上万尾鳗鱼被分拣、过秤、装车。陈仕玺团队随即请求天马科技协助,在卖鱼时,每一尾鱼都要经过工人手工筛选,请工人帮忙留意有没有肚子特别大的个体。

天马科技在福清拥有“万亩级”鳗鲡养殖基地(图源:天马科技官微)

天马科技在福清拥有“万亩级”鳗鲡养殖基地(图源:天马科技官微)

“一开始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大家都觉得希望渺茫。”陈仕玺回忆。转机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天马科技的工人在分拣一批准备出售的美洲鳗鲡时,发现了一尾腹部异常膨大的雌鱼。陈仕玺赶到现场,亲眼看到了那条从未离开过淡水池塘、却已经性腺发育成熟的雌鱼。

“当我轻压雌鱼腹部,看到大量的成熟卵粒从腹部生殖孔流出时,我的手都在抖,我们知道,这是一个改写教科书的发现。”陈仕玺回忆起来还是十分激动。此后,团队又陆续在同一基地发现了数尾自然性成熟的雄性个体。

“我们与产业是无缝连接的,企业一个电话,我们2个小时就能到池塘边。这是我们的独有优势。”陈仕玺表示,正是依托主产区密集的养殖资源和紧密的产学研合作,团队才得以抓住这些稍纵即逝的“偶然”。

破“卡脖子”难题:

年产值超400亿元的产业困局与国际贸易博弈

鳗鲡人工繁育备受关注,直接原因在于我国鳗鲡养殖业的“命门”——苗种几乎100%依赖天然捕捞。

陈仕玺用一组数据说明问题严峻性:过去几年,日本鳗鲡的苗价曾一度涨到25-30元/尾。一尾牙签粗细、长约6-7厘米的鳗鱼苗,价格超过不少养殖品种的成鱼。高昂的苗价层层传递,在广东,一尾活鳗售价五六十元;日料店的鳗鱼饭动辄上百元。“我家小孩觉得烤鳗好吃,但价格太高不能经常吃。”陈仕玺说道。“如果苗价从几十元降到几毛钱,更多人就能轻易吃上了。”

鳗鱼饭是日料店招牌,价格较高

鳗鱼饭是日料店招牌,价格较高

苗种价格的剧烈波动给产业带来极大的不确定性。丰年时苗价或许还能接受,歉年时养殖户可能面临“一苗难求”的困境,被迫高价抢购,或者干脆空塘等待。这种“靠天吃饭”的局面,使年产值超400亿元的鳗鲡产业始终缺乏稳定性。

苗种依赖捕捞还带来更大的产业风险。2025年12月,在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举行的《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第二十届缔约方大会上,欧盟提案要求将所有鳗鲡属物种列入附录II,实施国际贸易管制。

“只有掌握了全人工繁育技术的国家,才能用人工养殖的鳗苗继续出口。”陈仕玺言辞严肃地向记者解释,公约一旦通过,美洲鳗鲡苗无法进口,我国鳗鲡整体产业规模将萎缩40%。同时,所有以天然捕捞鳗苗养殖的鳗鱼产品也无法出口,大量从业人员可能失业。

当然,中国等东亚国家代表团最终成功阻止了提案通过,但这次交锋让我们清醒地看到:种源自主可控不仅关乎产业发展,更关乎国家贸易话语权。从长远看,鳗鲡人工繁殖技术的突破还将深刻影响养殖成本与市场格局。“如果技术成熟、成本下降,鳗鱼产品价格有望走低,让更多普通消费者买得起鳗鱼,整个市场规模反而可能扩大。”陈仕玺补充。

从2‰到5%:

人工育苗下个赛段是规模化和产业化

从实验室到养殖场,漫长久远的路才刚刚开始。陈仕玺告诉南方农村报记者,目前团队已累计收获9批次仔鱼,彻底解决了以往试验难以持续的痛点,实现了仔鱼培育试验的常态化运行。

据介绍,陈仕玺团队摸索了十来种不同饵料配方,最终找到了一条有效路径,但由于多种配方混合统计,总体成活率仅约2‰。到了第二批实验,团队已明确方向,集中使用优化后的配方,截至5月12日,30日龄成活率已达到近5%,“25天后仔鱼进入稳定期,损耗显著减少。”陈仕玺表示。

后续团队计划继续将仔鱼培育到柳叶鳗和玻璃鳗阶段,同时提高各阶段成活率。柳叶鳗是鳗鲡特有的叶状幼体阶段,形态与成体截然不同,需要特殊的营养和环境条件才能完成变态发育。

“目前日本已经对鳗鲡人工繁育技术实施了全面封锁,下一步该怎么做——没有资料,没有人知道他们怎么做。”陈仕玺表示,日本水产研究机构近年来的相关论文数量骤减,核心技术细节高度保密。而从2002年日本科学家培育出玻璃鳗算起,至今也仍未实现规模化量产,其宣称的产业化商业化目标剑指2040年。

从苗种依赖天然捕捞的“靠天吃饭”到人工育苗的“自主可控”,中国鳗鲡产业正走到一个关键的历史关口。日本方面2025年已将人工育苗成本降至一尾约1800日元(约合人民币82-92元),虽然仍远高于天然捕捞的苗价,但已看到产业化的希望。日本计划在2050年前实现部分商品化生产。

烤鳗加工生产线

烤鳗加工生产线

面对这一局面,陈仕玺坦言,下一步的技术突破,目前无法确定需要多久能实现,因为目前所有资料来源都被切断了。“但50多年都熬过来了,至少我们现在有足够信心——国内的条件在进步,各方面的技术升级也会加快步伐。加上我们集美大学与水产相关企业紧密结合,有反复试验的条件,这是我们的优势。”陈仕玺信心满满。

对于鳗鱼产业而言,这一步走得慢,却至关重要。正如中国鳗鱼产业界长期流传的说法,在大宗水产品中,鳗鲡是唯一仍被“卡脖子”的品种。如果能最终摘掉这顶帽子,中国将彻底完成世界水产养殖大国自主种源自给的“最后一块拼图”。

陈仕玺教授团队成员与验收专家组合影(图源:集美大学水产学院)

陈仕玺教授团队成员与验收专家组合影(图源:集美大学水产学院)

采写:南方农村报记者 杨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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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温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