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古村落既是先人智慧的鲜活标本,亦为乡土文明的重要载体。广东全面实施“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强调要加强传统村落保护利用,守住乡村文化根脉。为在经济社会发展和乡土文化传承的平衡中续写南粤古村落的新辉煌,南方农村报推出《乡土文脉》系列报道,走访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中的广东传统村落,在历史沉浮中,探明古村兴衰背后的缘由,寻求守住南粤乡村文化根脉的出路。
(广东乡土文脉第一期:浮石古村,时长共4分06秒)
“山田河簇拥,村在山水中”。古兜山脉南麓,悠悠兰溪穿流而过,背山面水间,古老的浮石村仿佛被时间遗忘一般,静静倚在江门台山市斗山镇一角,将散落村中的古牌坊、古祠堂、古民居“尘封”数百年。

浮石村
距今600多年前的明朝洪武年间,赵氏先祖来到这片山河相间的沃野定居建村,古时村中有一石,形如石雁浮湖,遂取名浮石村。数百年时光在浮石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独特印记:风格各异的岭南建筑、沿袭数百年的民俗信仰、凝聚着浓郁时代色彩的“侨”文化……深厚的历史内涵,让浮石村先后入选“中国民间艺术之乡”“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中国传统村落”,怡然自得成为岭南古典村落的绝妙样本。

浮石村口门楼牌坊

史在巷间
脉络清晰的岭南建筑博物院
百年时光,流于巷间。浮石村的建筑历史脉络清晰可寻,青砖黛瓦、精工细琢的传统广府建筑,然庐、沃忠祖居等融合了中西文化的“洋楼”、碉楼,再缀以一座座别具一格的古牌坊、古门楼,建筑类别各具风采。

浮石民居

浮石村传统建筑上的装饰
据浮石村党支部副书记赵坚文介绍,浮石十坊自西向东绵延近三公里,民居多为岭南传统建筑风格,历史风貌保存较为完整。浮石村内还保存有20余座祠堂,兼具艺术性和实用性,雅俗俱利,其中建于村后中心位置的“始祖祠”距今已有数百年历史,大小祠堂与村中的北帝庙、凌云阁等传统建筑一道,成为村民代代传习家风的圣地。

浮石赵氏宗祠
及至近代,地处东西方文化交融前沿的浮石村又增添了一丝异域风韵:原本规整有序的连片民居中,然庐等洋楼、碉楼慢慢“滋生”,打破了原有的一成不变,让浮石村更加灵动、活泼。

浮石村碉楼
历经600多年风雨,浮石村形成了依山傍水的村庄格局、别具一格的民居古建、妙趣横生的里巷空间,既融合了古代“天人合一”思想,又体现着务实开放的岭南风格,成为研究岭南建筑变迁的好去处。

浮石村里巷空间

文舞天际
传承非遗的民间文化艺术之乡
英姿凌空,叹为观止。每年农历三月初三,浮石村将举办最隆重的传统盛会。由舞龙舞狮、八音锣鼓组成民俗队伍,游遍浮石十坊,其中最夺人眼球的,无疑是精巧绝伦的浮石飘色。由童男童女装扮成的穆桂英、牛郎织女等历史和神话人物“飘”于空中,尽显凌空之美。

飘色巡游

扮演历史和神话人物的孩童
据浮石飘色省级传承人赵汝潜介绍,浮石飘色相传始于明末清初,因上京赶考的举人受京城踩高跷等表演启发,回乡摸索而来,色仔(孩童)凌空而立,神态自若,好似飘于空中,故称“飘色”。每年农历三月初三庆祝北帝诞时,飘色与浮石民俗队伍一同巡村,祈求丰收驱灾。
“我们首先要找好色仔,帮他化妆,化好妆之后到外面把色架弄好,把色仔绑在架子上,穿好色服。” 赵汝潜表示,飘色首先难在化妆,化妆有多个步骤,首先化好脸,然后再整理边珠、双鬓,需要化妆师有扎实的功夫。其次难在抬色架,“现在的人没有干农活,没什么体力抬色架了。”赵汝潜打趣地说道。

参加飘色巡游的孩童正在化妆
据赵坚文介绍,浮石飘色远近闻名,曾多次应邀赴澳门、中山等地巡演,并于2008年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浮石村也先后获授予“中国民间艺术(飘色)之乡”“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等称号。

纸间思变
引领新学风潮的“侨”文化胜地
西风东进,人杰辈出。五邑以“侨”闻名,在近代东西方文化交融的浪潮中,浮石人大胆吸收新学理念,刻下了众多在中国近代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标志。1909年,浮石人赵拱辰参与创办中国第一份侨刊《新宁杂志》;1919年,浮石青年成立了第一支农民排球队——华利磨学会;1926年,浮石人赵灼编译出版了中国最早的英文语法书之一——《纳氏英文法讲义》,为推动中国近代英语教学做了突出贡献。浮石人在近代中国文化体育史上,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由赵灼编译的英文语法书
1934年8月,由浮石村民、青年学生出版的《浮龙杂志》等3本杂志合并,后改名《浮山月报》,办刊人请到民国大书法家于右任题写刊名,并于1935公开发行,主要对浮石经济社会、文化教育、政务村务等问题发表评述,几经波折,仍出版至今。

《浮山月报》上由于右任题写的刊名
“海外华侨一直以来对家乡建设都十分关注,直到现在我们还会定期出版《浮山月报》,除了本村人阅读外,也会寄到海外华侨手中,让他们能够了解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赵坚文表示,80余年来《浮山月报》不仅是浮石村历史的见证者,也成了维系浮石村与海外侨民的重要纽带。

《浮山月报》上刊载的文章

浮华褪去
往昔烟火何处寻
繁华散去,如堕烟海。与往日辉煌相映的,是如今浮石村在乡土文化保护传承中所面临的窘境,残损的楼阁、杂乱的巷道、隐匿的烟火气,忆往昔荣华,叹今朝零落。

浮石村被列入文物保护单位的建筑
“在村里挣的钱少,这几十年来,很多年轻人为了发展都去外地或者出国打拼去了。”村民明姐的一句话,道出了古村变迁的缘由。
据赵坚文介绍,浮石村是台山著名的华侨村,现有村民仅6300余人,但旅居海外的侨民乡亲却超过1.3万人,分布在美国、加拿大等国。近几十年来,随着交通条件的改善,越来越多的村民选择出国投靠亲戚,以谋更好发展,曾经带给浮石村无限辉煌的“侨”,如今却不断将发展潜力从村里一点点抽离。

日益空心化的浮石村
“村民移居海外之后,旧房屋便遗留下来无人居住,时间长了难免破败,甚至成为危房。”赵坚文无奈表示,房屋属于村民私产,村中亟需修缮的建筑又数量众多,所需资金庞大,对于村委会而言,也仅仅只能宣传引导,呼吁村民一起保护好这种具有岭南特色的民居,但收效甚微。
浮石村传统文化的传承也同样面临“后继无人”的困境,“现在年轻人喜欢飘色的不多了,很多人外出打工,也没有时间和精力,” 赵汝潜问道,“如果没有人来接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班,那浮石飘色又如何代代传承下去呢?”

浮石飘色省级传承人赵汝潜
华南农业大学教授、古村落研究专家周彝馨认为,浮石村的现状,反映的也是全省乃至全国传统村落保护普遍面临的困境。但在她看来,浮石村最独特的历史文化价值之一,是在近代社会激荡时期,地处中外文化交流前沿的浮石村和浮石村人所创造的一个个人文里程碑,以及自彼时起便绵延至今、维系着海内外两万浮石人的“侨”文化影响力。
“历史文化不止体现在民居、祠堂上,也潜藏在言语、观念中,”周彝馨认为,与建筑、史料等具象化的事物相比,藏踪于事物背后、由族人共同传承的文化具有更深层次的研究意义,而且更容易在历史中流失,“对于浮石村而言,或许可以抓住自己的历史文化价值核心,深挖村子的‘侨’文化和‘侨’资源,进一步凸显侨民影响力。”
后记
浮石村中还有一座年代久远、早已残破不堪的小祭台,四周原本镌刻着的文字因岁月的摧残而难以辨认,“相传当年先祖们在村后修建始祖祠时,一并筑起了这座祭台,意在希望后代能奋发图强,将村庄的规模扩建至祭台下,以发扬光大,”赵坚文说,如今村子的规模早已远超先人的瞩望。
文化传承的根在人,人去楼自空,643年的辉煌历史塑造了浮石人的自信和开放,延绵至今,如何在人的发展和历史的永续中找到相得益彰的平衡,重拾昔日的光彩,成了当下海内外浮石人需要思考的问题。
【统筹】郑展能 马炳华 张妮静
【记者】郑少锋
【图片】吴秒衡 谢进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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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南方农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