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国人龙有两条,一条在湛江,一条在佛山。”佛山市顺德区杏坛镇光华村,著名的南派武术之乡,尤以人龙舞闻名,其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常在重大节庆活动中出现身影。
龙珠拂、鼓棒落、人龙起,人龙舞以人组成龙身,一百多人用身体环环相扣,形成时而伸展游动、时而卷曲盘踞的人龙。队伍浩浩荡荡向前行进,气势磅礴,队伍两侧常常被观众围得水泄不通。
同是民间广场舞蹈,光华人龙舞虽不似近两年大火的英歌舞那般,为人们所熟知和热捧,传承也面临着青黄不接的窘境,但在光华村,人龙舞文化仍像一个火种一般,被埋在了代代光华人的心中,火光映在代代弟子的眼中。

人龙舞队正在演出,道路两侧的观众人头攒动,人人引颈观看。受访者供图
声势浩荡的人龙舞
龙珠第一拂,鼓点和镲声响起,两位人龙舞队员拉着一幅写着“顺德杏坛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光华人龙舞”的横幅,绕场跑过;龙珠第二拂,旗手们举着写有“光华人龙舞”字样的竖旗,跑至表演场地的几个边界,形成表演方阵;龙珠第三拂,龙珠和人龙出动,全场巡跑一圈,龙面(龙的背部)上脖(龙面演员坐上龙趸——即龙的底部——演员的肩上),人龙舞就此拉开序幕。
龙头和龙面演员身穿一身带有龙鳞底纹的橙红色服装,龙趸演员身穿整体橙红、右肩明黄色的上衣,明黄色的裤子,龙面演员双腿紧扣、上身倒卧于前后两位龙趸演员上,前后相连,形成数十米长的龙身。龙头和龙面由体重较轻的少年担当,龙趸主要由身强力壮的青壮年担当,如此形成一支一百多人的队伍,声势浩荡,气吞山河。
人龙舞保留了古百越族龙图腾信仰的遗风,展现出南国水乡龙文化的精髓,人龙模拟龙的姿态,表演出猛龙出世、人龙起舞、跃出龙门、翻江倒海、双龙出海、盘龙昂首、叩门入洞、胜龙归海等10个舞段。队形时分时合,龙身起伏游动,在行进中变换队形。全程一套人马表演下来,气势雄浑,别有神韵。
“全国人龙有两条,一条在湛江,一条在佛山。”说到人龙舞,林惠宣满是自豪。林惠宣今年75岁,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人龙舞推广会会长、合和堂人龙武馆第四代传承人,他精于洪拳、万字拳,马步沉稳,对人龙舞步法、阵式及表演技巧颇有领会。
林惠宣的父亲是光华村的武术教头,他自7岁起跟随父亲习武、练习人龙舞基本功,10岁开始上路面表演舞。如今,林惠宣接触人龙舞已有近70年。自担任人龙舞传承人以来,他专注于对人龙舞的改进,探索呈现形式和队形变换的创新。2008年,在他和众多弟子的积极传承之下,人龙舞入选国家级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现合和堂人龙武馆有50多名弟子,多为小学生,另有部分爱好武术的本地年轻村民,人龙舞还走进了当地的中小学的校园,持续发挥着人龙舞的影响力。

人龙舞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人龙舞推广会会长、合和堂人龙武馆第四代传承人林惠宣。
代代相传的人龙舞魂
“中华一绝,别无他龙。”合和堂人龙武馆二楼广场外墙的一块牌匾上,写了这样一句话,气势如虹,显示人龙舞是当地人心中至高的骄傲。
人龙舞清代中叶在光华村兴起,在南派武术的基础上,吸收民间舞蹈、武术元素发展而成,现主要承担人龙舞传承的合和堂人龙武馆,始建于清代同治三年(1864年)。相传,1871年顺德历史上的三大状元之一、光华村人梁耀枢高中状元,光华村的乡亲欢呼雀跃。为迎接状元荣归故里,当时的人龙舞教头林升辉师傅,与村里的武功高手们一起,发起了一场一百八十人的舞人龙,在梁耀枢回乡当日,迎着他从码头一路舞至梁家大祠堂,一时轰动全村。
经此一舞,光华人龙舞舞出了名堂,自此代代传承了下来,虽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度中断,但又于1995年在当地政府的重视下复兴。如今,每逢重大节庆,如春节、元宵、天后诞等,当地都会请出人龙舞上一舞,大人小孩围在两侧引颈观看,人气十分兴旺。
现年31岁的武馆弟子梁辉信,就曾是观演人群中兴致勃勃的一员。小时候,每逢人龙出动,他都会一路追随着队伍观看,梦想着自己也能成为其中威武的一员。皇天不负有心人,小学的时候,一次闹元宵,人龙舞队到学校选人,他被选中,如愿进入了队伍。此后,每次一听到武馆的鼓声响起,他就会循着鼓声从家中奔至武馆参加训练。扎马步、练摆手、练上脖,经过约一周的训练,他终于在元宵节上完成了自己的首演。
自此,人龙舞魂便深种他心。后来他拜林惠宣为师,送拜帖、敬茶、上香拜师祖,经过一番庄重的仪式,正式成为了武馆的弟子。直至如今,每逢周五周六晚的训练时间,他都会义务到武馆去指导学员练习。
人龙舞演出中,梁辉信常居鼓手位置,“鼓手是非常重要的,龙珠一拂,鼓手就要就位,其他人都要听着鼓手准备就绪。”与生人交谈时略显生怯的他,一说到人龙舞便目光如炬,字字有力,从他的神态和语气中,不难知晓他心中那长明不灭的热爱。

人龙舞每次表演时,都会吸引成群的围观群众,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受访者供图
沉浮中的传承
在武馆一个被杂物压着的橱柜里,有一个2005年广东国际旅游文化节岭南民间艺术汇演金奖的奖杯,奖杯稍显老旧,一拿起便要散架。这个象征着过去辉煌的奖杯的黯淡,也显示出了近来光华人龙舞发展的颓势。虽有代代传承人的努力,但由于人员和资金等原因,光华人龙舞面临着青黄不接的窘境,要如何破局,这让林惠宣他们发愁起来。
上世纪90年代,光华村建设了村级工业园——光华德彦工业区,当地的不少村民都进入了工厂工作,他们的工作时间不再如从事农业生产劳动时那么灵活。从前,只要不是在农忙时期,教头一吹口哨、或一敲起鼓,就能把人聚齐训练,但现在只能等大家下班闲暇时间,才能到武馆来。
据光华村一党委委员介绍,现武馆的弟子以中小学生居多,以四、五年级以及初一、初二年纪的学生为主,一旦进入升学班,他们便要将人龙舞练习搁置,将精力放在升学上。而当他们毕业外出念书和工作,那便更难在舞队里见到他们的身影了。林惠宣也表示,舞队的人员流动太大,他们只能一茬接一茬地从头开始训练队员,这增加了培训的时间精力成本,也导致了队伍年龄结构上的青黄不接。
资金也是人龙舞传承的一大限制性问题,一位的武馆干事提及名气更大的湛江人龙舞时,不免感到十分艳羡:“他们有大老板、有政府支持,有钱,当然能搞得好了。”林惠宣也表示,目前武馆经费十分紧张,镇文化站只能在道具和服饰的购置上提供支持,日常的经费主要来自他们的演出经费。像梁辉信这样的青年弟子来教孩子学人龙舞,也只能凭着一腔热爱坚持,武馆无法给他们开出酬劳。
传承不易,但人们还是能时时从光华子女身上,看到人龙舞传承的点点希望之光。
在梁辉信的讲述里,有一位七八岁的女孩,她的身上重现了他当年对人龙舞那番炙热的向往与爱。女孩第一次接触人龙舞是在去年的暑假,当时她跟随母亲来接到武馆训练的哥哥,一看便入了神、挪不动道。武馆馆长见状问她是否要加入训练,她当即表示愿意。自此,她开始参加武馆的武术和人龙舞训练,也成了武馆里唯一的女学员,目前她仍旧在坚持训练,参与打锣打镲。“我打算以后将她培养为女鼓手,我之前见过女鼓手的表演,很有力道的。”
【记者】邓宝盈
【来源】南方农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