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揭阳普宁,一座乡村图书馆的七年生长 | 世界读书日特别报道_南方+_南方plus

轩轩还没上小学的时候,就成日“泡”在溪南公益图书馆了。

那时候他个子小小的,还没有桌面高。工作人员问他“你吃了吗”“今天吃了什么”,他翻来覆去就是“我不知道”。

现在轩轩读三年级,成了主动讲绘本的小读者。他的妈妈成了图书馆的志愿者,他的哥哥也在这里教小朋友们下象棋。

这里的发起人叫姜瑞,周围人喊她小竹,2021年1月,她离开普宁市梅塘镇溪南村,把它“还”给了两个本地妈妈——阿南(黄南凤)和阿英(卢石英)。

五年时间过去,图书馆正以小竹未曾想象过的方式,继续生长。“原先只能想象一个状态,它是静止的。但现在回头看,它是饱满的、丰富的、动态的,是有积淀的。”

回头看这座溪南公益图书馆,创始人小竹觉得,“它是饱满的、丰富的、动态的,是有积淀的”。(李思乐 摄)

回头看这座溪南公益图书馆,创始人小竹觉得,“它是饱满的、丰富的、动态的,是有积淀的”。(李思乐 摄)

 01 

七千册书,和“允许一切发生”的空间

与城市里窗明几净的书店,或学校里秩序井然的阅览室不同,这里“不是很有规则性,是允许一切发生的”,阿英认为,“它很舒适,所以才有这么多孩子来。”

架上的书被翻得卷了边,墙角躺着孩子们随手搁下的篮球。有时候,一个孩子会突然从某个角落冲出来,手里举着本立体书,翻开,恐龙“腾”地跳出来,惹得周围一圈小脑袋凑过去。

如今,溪南图书馆藏书七千余册,涵盖绘本、国际大奖小说、科普读物、历史、文学,以及潮汕本地文化书籍,注册读者上千名,图书外借达三万有余。但在改造之前,这里不过是一间闲置的老屋——最初是大队旧址,后来用作小卖部、兽药店,再后来是制衣工坊。

溪南公益图书馆改造前的模样。(受访者供图)

溪南公益图书馆改造前的模样。(受访者供图)

2017年,小竹因着一次传统公益研讨会走进溪南村,她看到明清以来的祠堂、公厅、“下山虎”潮式民居,“当时就觉得,这个村有保存这么完整的古寨,建筑形态非常丰富,很适合建个图书馆。”

在溪南公益理事会的支持下,2019年元旦,图书馆正式开馆。同年,图书馆和广州的两个公益机构微辣和绿芽基金会合作,筹办夏令营。

阿南就是那年9月加入的,初次参加活动是一场线上成人读书会,读《非暴力沟通》。“我已经15年以上没有接触普通话了”,阿南笑着说,“去读之前我得先预习,哪个字不会就查字典,注上拼音,还经常读错。”

她的这份忐忑,也是许多家长初来图书馆时的心情。“起初家长最怕的就是孩子把书撕坏了”,阿南回忆道,“总说‘来不了’,阻止年龄小的孩子碰书。”于是,她们主动跟家长沟通,还带着孩子一起整理书、读绘本,慢慢培养早期阅读习惯。

图书馆里的立体书深受孩子们欢迎。(李思乐 摄)

图书馆里的立体书深受孩子们欢迎。(李思乐 摄)

周六的绘本时间是固定节目,图书馆还会定期开展“21天亲子阅读打卡”活动、五一绘本小剧场。“但不会搞得像上课一样,包容性会比较强。”阿南说,“孩子不想听故事,可以先带游戏。我们也在培养小朋友的自信,让他们来讲、来表演。”

图书馆志愿者周女士说,她的孩子读了《一园青菜成了精》后,第一次主动帮她去地里摘菜,说要看看青菜到底是怎么“成精”的。还有个孩子看了绘本《从天而降的奇迹》,“听说后来出去散步,总会捡各种各样的宝贝带回家。”

孩子们演绎绘本中的角色。(受访者供图)

孩子们演绎绘本中的角色。(受访者供图)

在成人绘本共读工作坊里,阿英和家长们一起读《美杜莎妈妈》。“美杜莎对孩子做什么都不放心,跟现实生活中的有些妈妈特别像。”阿英说,“从绘本里能看见自己,还有亲子关系中的一些张力。”

常来图书馆的乡村英语教师杨女士则表示,去年教改后的课本话题更广了。讲到“the wonders of nature”时,她发现乡村孩子们的地理知识非常匮乏,便推荐学生来溪南图书馆找书,“这里有一系列科普书,像《世界小百科》《揭秘二十四节气》,可以直观地学习,方便跨学科衔接。”

她自己也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人应该是活到老学到老。每次来,都和我几个小孩一起,各自看喜欢的书。图书馆要关门了,我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小朋友们在图书馆里做游戏。(受访者供图)

小朋友们在图书馆里做游戏。(受访者供图)

 02 

一座古村,和这片“滋养人”的土壤

真正让这里区别于普通阅览室的,是它把整座古村都变成了“图书馆”。

“正式开馆前的一年半,我索性把整个村子视作图书馆。”小竹回忆,带着孩子们去祠堂、去山上、去老寨子里,看木雕,听老人讲故事。“让教育回归生活,是我们的主张。回观村庄的历史文化,走进大自然,走进一本书,这些都是路径和方法。”

“年轻人外出打工,村里空心化越来越严重,很多孩子跟着老人生活,缺少精神陪伴。”周女士将图书馆比喻成古村里的“星星”,“它守护着孩子们的童心,也让古村不只是一个历史标本,更是一个能滋养人的活的社区。”

回归生活的传统被阿南和阿英延续至今。她们带孩子们去古村寻宝,采集植物标本、探秘潮汕传统民居、讲解溪南周氏初祖南益公的历史。夏令营里,大学生志愿者带着孩子们做“社区探索”,研究村落的房头、古建的材质。她们还请来广州美院的老师,组织了一场“我的花园”木刻版画工作坊。

孩子们随着“探寻古村”工作坊探索身边的世界。(受访者供图)

孩子们随着“探寻古村”工作坊探索身边的世界。(受访者供图)

“出花园”是潮汕地区特有的成人礼,孩子满15虚岁时举行。那场工作坊上,家长和学生一起了解石榴花和红桃粿的寓意,然后刻版、拓印,把图案印在T恤上。“许多年轻人对它的含义一知半解,更别说孩子了。”一位参与者说,“这种活动对我们潮汕文化的传承很有意义。”

工作坊上,孩子和家长从起稿、刻板到拓印,最终印制成一件木刻版画T恤。(受访者供图)

工作坊上,孩子和家长从起稿、刻板到拓印,最终印制成一件木刻版画T恤。(受访者供图)

溪南村吸引小竹,也因为这里有罕见的公益土壤。2014年,溪南村挂牌成为第二批中国传统村落保护单位,热心乡贤组建起溪南公益理事会,从环保入手,发起了“水岸同治”工程,修危桥、建广场、设奖教学金,还办起了“村马”——溪南乡村环保马拉松。

2026年春节,图书馆的跑团在溪南古村马拉松赛上亮相。跑委们自创了一首《溪南书斋谣》,穿着统一跑服,手持宣传图书馆的小旗子,和智能机器人一起跑向祖祠祭祖。马拉松赛道旁,图书馆设立了摊位,向观众推介这座乡村公共阅读空间。

溪南公益图书馆跑团亮相古村马拉松赛。(受访者供图)

溪南公益图书馆跑团亮相古村马拉松赛。(受访者供图)

除了在地文化,溪南公益图书馆也将触角伸向了更广泛的议题。

今年1月,图书馆邀请安徽太阳伞儿童慈善救助中心主任叶文婷来到溪南,开展性教育工作坊。她以游戏的方式化解尴尬,带领大家了解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的区分,还通过案例视频讲解人类生命的孕育过程。

图书馆举行性教育工作坊。(受访者供图)

图书馆举行性教育工作坊。(受访者供图)

杨老师把学到的内容带回了自己的班级。一个女生生理期不小心弄脏了凳子,有男生大声说出来,气氛一度尴尬。她没有责备,而是私下找那个男生聊——如果是你妹妹遇到这种事,你会怎么做?男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会拿件衣服帮她挡一下。“我觉得引导很重要”,杨老师说,“孩子们其实可以很坦然地面对这些事情,关键是大人的态度。”

 03 

两位妈妈,和彼此孩子般的成长

阿南至今记得那个下午。

她从外面回来,看见阿英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身旁搁着半桶从别处“捡”来的白色涂料。没等她开口,阿英手里的刷子已经落了下去,一道湿润的白色盖住了墙面的旧痕。“我还在想要不要刷,结果人家已经上手了。”

两个人的性格截然不同。阿英自称“比较野一点,干了再说”;阿南则是“军师”型,会把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都想好。“我负责往前冲,阿南就在后面各种‘这个欠考虑、那个细化点’。”阿英笑着说。

这种互补,也让她们在一次次的复盘和磨合中,成为了彼此最可靠的搭档。

图书馆第一次办冬令营,两个人毫无经验,从招募孩子到找志愿者到安排流程,每一步都慌。去请教小竹,小竹说要把流程写下来,精准到每个环节需要多少时间。七年间,她们就这样一点点摸索过来。

图书馆七周年庆活动上,阿南(左)、阿英和小竹(右)。(受访者供图)

图书馆七周年庆活动上,阿南(左)、阿英和小竹(右)。(受访者供图)

阿南最初对绘本是有偏见的——“这有啥好看的?不能提高写作能力。”后来完成了亲近母语儿童阅读师资认证初级课程,拿到证书时大家都很激动。

“每两周一次的线上例会,我都会发现这两个人又有变化。”作为图书馆督导的小竹说,“她们一直在保持着一种孩子般的成长状态。”

阿英自己的三个孩子也在这里长大。有一次,她跟儿子发生矛盾,一个小读者对她说:“老师,我觉得你应该这样子做……”那一瞬间,阿英觉得,“书是连接人的一个载体,这个地方是我跟孩子互相治愈的一个媒介。”

傍晚时分,一些老人走进图书馆,他们不认识多少字,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翻绘本,看孩子们玩游戏。图书馆还办过“姐妹茶话会”,邀村里的妈妈们暂时放下家务,坐下来聊聊天、画扇子。阿英观察到,近几年,带孩子来的男性也越来越多了,“以前一个星期见不到一两个爸爸来,现在一个星期能见到十几个。”

图书馆的“姐妹茶话会”,让妈妈们暂时放下家务,坐下来聊聊天,和孩子们画扇子。(受访者供图)

图书馆的“姐妹茶话会”,让妈妈们暂时放下家务,坐下来聊聊天,和孩子们画扇子。(受访者供图)

“好多人评价说,这是一个有温度的图书馆”,阿英说,“不是那种‘叮’一下的机器式服务。我们就是靠嘴说——你好呀,好久没看见你了呀!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呀?——用很有温度的词语去互动,去连接。”

 04 

一棵神树,和它悄悄生长的年轮

图书馆门口,有一棵几百年的大榕树。村里人叫它“神树”。

改造这栋老屋时,设计师特意在墙上开了一扇大窗,让孩子们一抬头就能看见它。一位妈妈说,读《树真好》的时候,老师们会带着孩子去摸树皮,琢磨老树的“身份证”,读它的年轮,听老人讲榕树的故事。

图书馆的窗通往一个自然的课堂,孩子们在这里认真地读一棵树。(受访者供图)

图书馆的窗通往一个自然的课堂,孩子们在这里认真地读一棵树。(受访者供图)

“树有自己的四季。”在小竹眼里,神树长叶、开花、结果,然后落叶,再重新生长,是一个循环。“图书馆也是如此。一批孩子长大了,来得少了,但新的孩子又来。”

倚窗阅读的女孩,沉浸在书的世界里。(李思乐 摄)

倚窗阅读的女孩,沉浸在书的世界里。(李思乐 摄)

有些孩子从“话都说不成句”长成了小志愿者,有些家长从烦琐的事务中抽出空来,带孩子参加亲子共读。七周年庆活动上,他们写下“图书馆是什么”。答案贴满了墙——“是心灵的港湾”“是孩子的乐园”“是梦开始的地方”“是灵魂中转站”……

“一点一滴做的事情,所有来来往往的人,所有的活动和交流,就是让图书馆的年轮变粗的东西。”小竹说。

“每一个到图书馆的人,都是这里的主人。”小竹说。(李思乐 摄)

“每一个到图书馆的人,都是这里的主人。”小竹说。(李思乐 摄)

2026年的溪南公益图书馆,正站在一个新的关口。

5月以后,小竹将不再担任督导,不再参与决策,而以捐赠人的身份远距离守护,“我的判断是,她们可以了。但是那个位置没空出来,就会一直觉得自己不行。”

接下来,筹款的压力也真真切切地压在阿南和阿英肩上。图书馆筹建之初,小竹发起了一个面向社会的共建计划——每人每月50元支持图书馆的运行,随后的8年里,图书馆收到了来自143名热心人士、共计172280元的捐款。

阿南曾以为,做公益是有钱人的事,来到图书馆以后才转变了认知。不同于绿芽基金会半乡学堂和溪南公益理事会的固定支持,乡里乡外的爱心力量,是在日常点滴汇聚的。

“做事没问题,就是筹钱我们有点慌。”阿南说,“但看到这些可爱的孩子和家长在这里有所收获,我觉得它不该止于现在,它应该向前走。”

阿南、阿英和志愿者们为捐赠人手绘感谢信。(李思乐 摄)

阿南、阿英和志愿者们为捐赠人手绘感谢信。(李思乐 摄)

墙上,孩子们的手印和签名一层叠着一层。窗外,大榕树的枝叶在春风里摇曳。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看书的孩子们身上。小竹说,“它比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样子还要好”。因为它是活的,它还在生长。

就像那棵大榕树,它的年轮一圈一圈地变粗,从不停止抽出新的枝条。

“一批孩子长大了,来得少了,但新的孩子又来。”小竹认为,图书馆如同树一般,长叶、落叶,四季循环,始终生长。(受访者供图)

“一批孩子长大了,来得少了,但新的孩子又来。”小竹认为,图书馆如同树一般,长叶、落叶,四季循环,始终生长。(受访者供图)

采写:南方农村报记者 徐臻

摄像/剪辑:李思乐

封面设计:王舒啸

编辑 肖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