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脑“丸”家梁少忠:数据拆解技艺,捏出跨国鱼丸|无奋斗不青春①_南方+_南方plus

编者按:“百千万工程”落地生根,青年返乡潮涌南粤。这个“五四”,南方农村报特别推出“无奋斗不青春”系列报道,深度观察一群奋斗在乡村一线的青年“归雁”:他们脱下西装,穿上工装,不再把返乡视为退路,而是主动选择用科学重塑传统、让“广货”走出国门。我们看到的不是逃离,而是扎根;不是退守,而是冲锋。当青春沉入乡土,老手艺、老产业便有了新未来。


今年广东省两会,一颗鱼丸意外“出圈”。

“达濠鱼丸”第五代传承人梁少忠,在议事厅里用乒乓球拍稳稳颠起达濠鱼丸。这个反差萌的“表演”,为这项非遗美食做了一次轻盈而生动的推介。

(梁少忠:我把百年鱼丸卖全球,时长共1分43秒)

这位让鱼丸“打乒乓”的“90后”青年,还有另一重身份: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毕业生。十余年前,他婉拒了大企业的offer,从大都市回到汕头的百年作坊,开始了捏丸“学徒”之路。十多年来,他引入科学管理,推动品牌革新,将传统家族生意卖到全国,并远销东南亚、欧美等地。

梁少忠正在制作鱼丸。

梁少忠正在制作鱼丸。

梁少忠给出了当代青年关于“返乡”的另一种解答:返乡并非退路,反而需要更大魄力与更多智慧。青年将学识沉入乡土,换回的既是传统技艺的新生机,也是一方风物的新篇章。

被忽悠回家的“高材生”学徒

2009年,梁少忠刚考入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回到家乡,做起鱼丸。

每次回想当年,他总会开玩笑说:“自己是被父亲‘忽悠’的,掉进圈套了。”梁少忠告诉南方农村报记者,最初,他的大哥——研读食品工程专业的“嫡长子”,才是被寄予厚望的家门手艺传承人。可大哥在某家食品厂实习后才发现,自己真心“不喜欢这行”,转身自学会计、考研,一头扎进了金融圈。当时才上大二的梁少忠,察觉到了父亲的低落。“他说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要这门生意,等他做不动了,干脆卖掉算了。”

这句话刺痛了梁少忠。他坦言自己并不喜欢大学所读的专业,反而一直喜欢经商。于是他脱口而出:“行,他们不要,我来。在大城市努力是努力,回家努力也是努力——回家,不也挺好。”

毕业后,梁少忠正式开启了长达七年的“变形记”。“一开始要调三个闹钟才能起床,有时闹钟叫不醒,反而把隔壁房间的爸爸、奶奶吵醒来叫我。”

车间里没有“太子爷”,只有一名笨拙的学徒。他学看肉,分辨猪肉的好坏——表面是否发滑、吐水,肉质是软是硬,是前腿还是后腿。这看似简单的判断,他也学了很久。他学杀鱼,刀法要精准,一批百斤的鱼,切完必须剩下七十多斤,切多了是损失,切不干净影响品质。洗鱼要用冰水,踩肉力度要刚好,打浆分高速中速慢速……“传统的工艺,书上是没有的,你必须全身心投入。”

刚毕业时梁少忠(右)在车间当“学徒”。

刚毕业时梁少忠(右)在车间当“学徒”。

起初他总被刀刮到手,“有时同一个位置一天刮到两次,一刮就流血。”师傅只说:“切多几次你就不会切到手了,因为你的手会形成肌肉记忆。”果然,后来“刀刚下去,手已经先走了,脑袋还没反应过来”。

清晨六点的街头,有时他会碰到开车经过的老同学,对方摇下车窗打招呼:“你也这么晚的吗?”他回答:“你也这么早的吗?”同学是玩了一夜正要回去睡觉,而他,已经挽起袖子开始干活了。

梁少忠说,他曾有机会走上另外一条路。大学四年级时,他在一家外企做管培生,两周就做到了管培生组长。如果沿着那条路走下去,他或许会成为一名出入写字楼的“精英”。但年底家里忙,父母一句“赶紧回来帮忙”,梁少忠就立马回了家乡,“别人是甜在前面,我先苦在前面。但我相信我后面肯定是甜的,先苦后甜嘛。”

用数据“翻译”传统的技艺革新者

父亲教梁少忠时,习惯用前臂内侧皮肤感知水温,找到“既热又不烫”的感觉。如今梁少忠教徒弟,会递上一支温度计,寻找39-40℃的适宜温度。

这个微小的场景,浓缩了这位非遗传承人十余年的双重修炼——既从老一辈身上习得口口相传的“百年经验”,更用新时代青年的科学头脑革新传统技艺,将“百年经验”翻译成可视化的数据、易操作的方法。

“老一辈靠经验,但我们要先理解为什么。”梁少忠说话时,常不自觉地蹦出“蛋白质变性”“乳酸酵解”这样的术语。当师傅用“肉发滑了”描述不新鲜时,他会直接说出背后的生化原理。很多人问:“回家做鱼丸,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他觉得这就是答案。

这种思维模式,在家族生意中派上了用场。梁少忠刚开始学艺时,恰好是家里生意的低潮期。那段时间,父亲扩建工厂受阻,美国市场关税骤增,几千万出口生意一夜归零。全家靠着前店后厂的老生意维持生计。正是在这样的低谷中,梁少忠一边跟着父亲学杀鱼、捏丸,一边在书本中寻找答案。

“特劳特定位”理论给了他关键启示。他反复自问:“规模没别人大,性价比不是最高,产品种类不多,我们到底有什么?”答案最终浮现——时间。“我们已经传承了五代人160多年,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如果别人今年是第20年,我永远领先你一大段。”

于是,“老字号”成了企业的核心定位。申请非遗、认证广东老字号、推动“达濠鱼丸”成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公共背书是信任的基础,有了信任,市场的大门自然就敲开了。”线上电商与线下商超的合作,由此水到渠成。

梁少忠积极推进非遗和老字号认证。

梁少忠积极推进非遗和老字号认证。

变革的过程,当然免不了冲突。2015年他提出要把所有的生产搬到工厂,这也成了他与父亲最大的分歧之一,父亲坚持“前店后厂”的烟火气,梁少忠则看到卫生隐患与产能瓶颈。“店里生产卫生很难把控。车间可以完全规范。”

不过在某些方面,梁少忠依旧是一位坚守传统的人:直到现在,工厂里依然保持着小部分手工生产线,专供门店。“走得再快,老手艺不能丢。”

下午五点的晶华鱼丸达濠古城门店,人声渐起。一位年过六旬的老食客告诉记者:“年轻时就来吃,现在还是这个味。希望老梁一家能够把这个招牌一直做下去。”店员表示,这样的小店高峰时一天能卖上千碗,大多都是邻近的老街坊,她自己也在这个岗位干了十几年。

达濠鱼丸。

达濠鱼丸。

“梁总拿到新品,尝一口就知道用的什么鱼、比例多少、该怎么调。”公司研发部的同事庄泽彬感叹。在员工眼中,这位年轻掌门人最令人佩服的不是商业头脑,而是对鱼丸技艺的科学理解和迅速拆解。

这种坚守与创新,带来了实实在在的业绩增长。自2020年梁少忠全面接手以后,公司业绩以每年40%-50%的速度攀升。从香港、东南亚的各大超市,到天猫、抖音、小红书的购物车,梁少忠将前人的道路延伸到更远的远方。

如今,梁少忠的父亲已很少来到公司。那曾每日响起的指点与批评声,不知何时已悄然止息。梁少忠明白,沉默,就算是长辈的认可了。

永远相信奇迹的“90后”掌门人

鱼肉,其实可以当作面粉一样去理解。”

在公司的研发室里,梁少忠捏起一团雪白的鱼糜,描述着他眼中的未来。他相信,纯粹鱼肉就像面粉,可以理解为分子料理,经过打碎重组后,像面粉一样,拥有无限的塑造和产品开发的可能。

庄泽彬有时会觉得这位老板的想法过于跳跃,做产品研发极具挑战。但看着一颗传统鱼丸正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可能性,他又觉得这份工作“比以往任何一份都有吸引力”。

这种突破边界的思维,也让梁少忠的目光超越了自家工厂的围墙。4月29日傍晚,记者见到梁少忠时,他一身正装,刚从濠江区两会现场回来。除了晶华鱼丸的掌门人,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广东省人大代表。今年省两会,他现场用鱼丸“颠球”,让一颗能打乒乓球的达濠鱼丸异常“出圈”。

“本来已经在去会场的路上,还特地掉头回去买了乒乓球拍。”他笑道。

梁少忠在广东省两会现场用鱼丸“颠球”。

梁少忠在广东省两会现场用鱼丸“颠球”。

为何要参选代表?他说,当自己渐渐站稳脚跟后,更期望带动整个达濠鱼丸产业一起腾飞。“我希望以后有一个概念能深入人心:世界上只有两种鱼丸,一种是达濠鱼丸,一种是其他鱼丸。”

正因此,他最大的梦想是建一座达濠鱼丸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馆。“我要把鱼丸好的一面、它的历史文化展现出来,让更多人先喜爱它,接受它。”他对“传承”有着不同的理解——不应只强调过程的艰辛,而更应展现技艺成果本身的文化之美与价值。“我们为什么一直要把辛苦的一面让人家看到?人都有追求美的欲望。”他相信,当下一代人被这种美所吸引时,传承便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梁少忠(左一)远赴北京推广达濠鱼丸。

梁少忠(左一)远赴北京推广达濠鱼丸。

谈及当下普遍的焦虑,梁少忠显得清醒而笃定。他反对“躺平”与“内卷”,主张一种“有智慧的奋斗”——“埋头干活,也要偶尔抬头看天。”作为对中国市场充满信心的长期主义者,他认为奇迹永远在孕育之中。“就像美食一样,一个东西吃久了会腻,就会希望有新的事物冒头,这就是新机会!”

他依旧庆幸自己生在汕头,长在汕头——这座曾被贴上“经济特困区”标签的城市,如今正肉眼可见地重焕生机。晶华鱼丸的店里,多了许多专程前来打卡的外地游客,整座城市正在变成最具烟火气的海滨之城。 

“你看!”梁少忠望向窗外,眼神明亮,“这就是奇迹。”

策划:严亮 周晓凤

统筹:冼伟锋 樊静东 郑展能

采写:陈思蓝

视频:陈思蓝

设计:巢芮

来源:南方农村报

编辑 郑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