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中师范大学资深教授徐勇:“粤美村晚”以文化为纽带推动基层治理创新_南方+_南方plus

近年来,“‘粤美村晚’迎新春”系列活动热潮逐渐兴起,一个个村庄在年节里搭起舞台、唱响乡音,华中师范大学资深教授徐勇从中看到的,远远不只热闹,而是一场以文化为纽带的基层治理创新。

“‘这台晚会里有我’,这种感觉是任何外来的专业演出都替代不了的。”5月初,华中师范大学资深教授徐勇一边回顾2026“‘粤美村晚’迎新春”的点点滴滴,一边表达了自己对活动的充分肯定。

“我在长江,心系珠江。广东乡村基层治理的创新方式、喜人变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徐勇肯定道。

长期致力于基层政治和乡村治理研究的徐勇教授,曾在广东有难忘的田野调查经历。在接受南方农村报专访时,他不止一次表达自己对广东乡村基层治理变化的认可。他认为,“粤美村晚”这一创新方式,正成为广东推进“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的一道亮丽风景线。从2025年全省17个地市举办近60场“粤美村晚”,到2026年21个地市全覆盖的蓬勃之势,一场场由群众唱主角的乡村晚会,不仅带来了欢声笑语,更在润物无声中重塑乡村的社会联结,以文化为纽带推动基层治理创新。

徐勇系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农村研究院名誉院长,华中师范大学政治学部部长、文科资深教授。

徐勇系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农村研究院名誉院长,华中师范大学政治学部部长、文科资深教授。

从“我”到“我们”:文化纽带的无声重建

南方农村报记者:徐教授,近几年广东的“粤美村晚”热度很高,不只是广东,贵州等地也兴起了乡村文化热。您怎么看这股热潮背后的深层逻辑?

徐勇:“粤美村晚”这个事儿很有意思。表面上看是一场晚会,但深层原因说到底,是用文化来构建“我们”。“粤美村晚”的深层意义在于回答一个时代命题。市场经济和物联网科技的快速发展,调动了个体积极性,激发了个体活力,也把每个人切割成单个的个体,带来社会原子化现象。

过去一个整体被分解成一个个单体的“自我”,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利的一面。荀子讲“人生而有群”,人不能离开群体。离开群体,人们会感到孤独;相互之间都从自己出发,会造成冲突和矛盾。因此,“粤美村晚”的价值在于,用文化把一个个单体的“我”凝结为整体的“我们”。

深圳平湖山厦社区村晚,舞蹈节目《抗战中的儿童团》。

深圳平湖山厦社区村晚,舞蹈节目《抗战中的儿童团》。

这种凝聚力的来源,是“粤美村晚”独有的民间性和参与性。一般的文艺晚会,大家只是看一看而已,不能跟对方互动,每个人还是一个孤独的自我。而“粤美村晚”则是面对面的互动,“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你唱个词我唱个词”。例如,在梅州五华的“村晚”舞台上,群众演员占比超过95%;深圳平湖山厦社区的表演者,从5岁到86岁都有,真正做到了“百姓演、百姓看、百姓乐”。这种参与感带来了质的变化,即“熟人社会的重塑”,在这种人群中,每个人既是文化客体,又是文化主体,互动增强了亲密感,让我离不开你、你离不开我。这也是我们常说的,让群众当主角,不是“送文化”,而是“种文化”。

政府搭台、群众唱戏:基层治理的柔性力量

南方农村报记者:过去“村晚”靠民间自发就能办起来,现在为什么需要党委政府来组织?

徐勇:时代变了,现在光有民间的热情还不够。传统的乡土文化依附于土地,人们世代聚居,民间自发力量就能办起祭祀、社戏等活动。如今,大部分人尤其是年轻人都出去工作了,不在这个土地上,原有的乡土文化基因逐渐弱化。重新启动时,总要有第一个按钮。条件变了,就得靠党委政府来组织。党委政府的特点就是公共性,它把私人意志凝聚转化为共同意志。

广东的实践验证了这一点。例如,清远连山的壮瑶同胞在党委政府引导下,将山歌对唱、长鼓舞搬上舞台;云浮新兴县的村民从观望到踊跃登台,只用了两年时间。通过“党委政府搭台、群众唱戏”,激发了群众的文化主体性。

4月27日,“村艺盎然树新风——广东文艺志愿服务‘五一’惠民演出”精彩上演。来自清远的瑶族T台秀‌引来阵阵喝彩。

4月27日,“村艺盎然树新风——广东文艺志愿服务‘五一’惠民演出”精彩上演。来自清远的瑶族T台秀‌引来阵阵喝彩。

值得注意的是,“搭台”与“包办”之间有一条红线。党委政府在文化治理中要注意把握好角色分寸,基层治理要和群众打交道,要共建共治共享,不能是领导说、群众听,也不能是党政干、群众看,那样容易导致“两张皮”,不是一条心。

我们要认识到,文化治理与法律治理一软一硬、相辅相成。法律的功能是让你“不敢”,文化的功能是让你“不想”,大家都是一家人,干嘛去闹矛盾呢?兵家常说用兵的最高境界是“不动一兵一戈”,其中既饱含治理的智慧,也能体现文化对于地方治理的重要作用。

这正是成立党委社会工作部门的深意所在。社会工作部门的工作方式和发挥的作用是软的、柔性的,通过文化活动把矛盾化解于无形。如潮州社光村入选全国“四季村晚”示范展示点后,村民自编了乡村治理舞台剧《潮乡赞歌》,将调解邻里纠纷的真实故事搬上舞台。过去,一些矛盾可以在热闹中化解。大家相互之间多了维系情感的纽带,多了有效的议事协商,矛盾自然就减少了。

“粤美村晚乐来社光”——助力“百千万工程”村晚文艺汇演潮州市湘桥区桥东街道社光村现场

“粤美村晚乐来社光”——助力“百千万工程”村晚文艺汇演潮州市湘桥区桥东街道社光村现场

无论是党委政府,还是老百姓,都要明白文化的本质是润物细无声。一场“粤美村晚”不可能解决很多问题,功利性太强反而失去了文化治理的本质。文化治理是打基础的工作,不一定能马上见效,却能见长效,在潜移默化中让“考虑到对方”成为一种基层文化自觉,把心联系在一起。

农文旅融合:让沉睡的文化资源“活”起来

南方农村报记者:“村晚”除了凝聚人心,对乡村经济发展有什么带动?

徐勇:“粤美村晚”折射出乡村文化的独特价值正被重新认识。现代城市文化的重要特点是同一性,很多城市都差不多,高楼大厦、水泥森林;乡村则从大自然中生长出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具有城市无法替代的差异性。我们可以看到,城里很多人过春节都走了,为什么?因为年味在农村。年味说到底就是热闹。这种异质文化的吸引力,使之成为乡村独有的资源。

今年春节,“真乡”平台发起“跟着村晚游广东”系列活动,用镜头呈现各地农文旅新风貌。

今年春节,“真乡”平台发起“跟着村晚游广东”系列活动,用镜头呈现各地农文旅新风貌。

如何让沉睡的文化资源“活”起来?要走农文旅深度融合的高质量发展路径。我们看现在全国各地,不少旅游景点还是浅层次的看风景,没有达到深度旅游——不仅要看风景,还要看文化,深度体验才能让人住下来。如果不注重文化,游客往往走一圈就完了,注重发挥文化的活力,吸引摄影爱好者等住下来,就可以带动消费。

乡村文化提供了独特的文化大餐。乡村文化与大自然、农业连在一起,给人海阔天空、没有焦虑的感觉。在土地里耕耘有一份收获,给人踏实感。就像电视剧《生万物》,城里人也爱看,他们就是要换一种文化口味。

“粤美村晚”可以展现不同的文化形态。如广州增城派潭镇以“村晚”为突破口,38个村(社区)轮流举办,先后入选全国示范展示点,登上央视《焦点访谈》,成为展示岭南乡村文化活力的“金名片”;作为客家人的聚居地,梅州梅县南福村当地将客家山歌、广东汉剧、席狮舞、铙钹花等非遗,以及传统的“上灯仪式”“牵春牛”等民俗一一搬上舞台,让传统文化重焕光彩;江门新会同和村借“村晚”契机举办乡村旅游文化节,设置了“广货行天下元宵非遗街”,并摆出150席的客家流水宴席,从“担罗格”巡游到品尝客家美食,打造了一条完整的文旅消费链。这些都是文化赋能的生动案例。

梅州客家文化底蕴深厚,南福村村晚舞台上,客家山歌嘹亮高亢,歌声飘到丰收的柚园,传递着人们的幸福与喜悦。

梅州客家文化底蕴深厚,南福村村晚舞台上,客家山歌嘹亮高亢,歌声飘到丰收的柚园,传递着人们的幸福与喜悦。

文化赋能乡村振兴:关键激活人的力量

南方农村报记者:“粤美村晚”已经连续举办两年,怎么让它持续下去,形成助力广东基层治理的长效机制?

徐勇:这是个培育过程。办久了,突然不办大家心里就会失落,就可能自生自发地产生力量。但要持续,确实需要机制。

在中国历史上,士绅阶层曾承担张罗公共事务的功能,如今,返乡农民工、退休干部、热心企业家正成为新的“接棒人”。党委政府要善于激活成功人士的公益热情,用地方志等方式记载,让热心公益的人得到认可。返乡农民工同样不可忽视,他们见多识广,有市场眼光,知道如何把资源转化为文化资本。

江门新会同和村村晚,台上台下都可见村民忙碌的身影。

江门新会同和村村晚,台上台下都可见村民忙碌的身影。

从“粤美村晚”的实践中,我们也看到了文化治理的可行路径,更看到了理论建构的可能。在乡土中国的田野上,那些登上“村晚”舞台的农民、在热闹中化解的矛盾、从“我”走向“我们”的村庄,为这种理论建构提供着最鲜活的底色。“粤美村晚”是观察、体验乡村基层治理新成效的窗口,村晚与“创建熟人社区”“睦邻制”“岭南邻里周”等形成合力,统筹推进治理载体创新,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基因深度嵌入基层治理实践。

现场观众自发为村晚台上演员打节拍。

现场观众自发为村晚台上演员打节拍。

这些年我越来越深切地体会到,“粤美村晚”是文化治理其中一个载体,这样的载体越多越好。要素越多,发挥的作用越大。文化需要久久为功。一件事做一次是热闹,做十次是习惯,做一百次就成了文化。当“粤美村晚”内化为南粤乡村的新民俗,当文化自觉成为每个人的内在尺度,就实现了文化治理的最高境界。


采写:南方农村报记者韩安东

来源:南方农村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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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翟宇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