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穿行在河涌之间，也穿行在人们的歌声里。“扒过龙舟/今日的盛会不一样/水上有龙舟竞道/岸上有龙舟说唱/大家一起把美食赏。”70岁的龙舟说唱区级代表性传承人梁章来，用一口地道的佛山顺德话娓娓唱来。
龙舟说唱，不只在端午赛龙舟的岸上，更在茶楼、榕树头、寻常百姓的家门口。2006年，龙舟说唱成功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几百年来，一人一舟，一锣一鼓，唱尽了珠三角水乡的烟火人间。
近年来，随着“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的深入实施，作为“百千万工程”典型村的顺德杏坛镇逢简村、南海丹灶镇仙岗社区，不仅实现风貌焕新，也推动龙舟说唱这门传统曲艺守正创新，为乡村振兴注入强劲文化动能。
70岁的梁章来是佛山顺德龙舟说唱代表性传承人。
一声锣鼓千家听
“最初拿只碗，叮叮笃笃哼着，慢慢发展成小锣、鼓，再后来还担一只寓意吉祥的木雕龙舟，逢年过节在人家门口唱吉祥词，屋主就给煎堆、油角。”梁章来边说边比划，仿佛那个走街串巷的景象就在眼前。
龙舟说唱是粤语曲艺的一个曲种，最早可以追溯到明中叶产生的木鱼歌。乾隆初年，书坊从长篇木鱼歌摘出精彩片段名为“摘锦”，零散出售以满足社会的需求。此风一开，促进了以短篇为主的龙舟歌的产生，以南番顺为中心的广大粤语地区，及三水六合、高明合水等客家人聚居地皆有流传。
寓意吉祥的木雕龙舟，是龙舟说唱中颇具代表性的道具。
梁章来提到，“最兴盛的时候，单一条村唱龙舟谋生的，都有十几二十个”。
茶楼、道口、码头、榕树下，龙舟师傅一开腔，围拢来的男女老少听得入迷。唱的不仅有吉祥话，还有长篇的历史故事——《方世玉打擂台》《武松打虎》《梁山伯祝英台》《薛平贵》，三四个师傅轮着唱，一出戏能唱小半个时辰。
龙舟说唱市级代表性传承人杨美花的记忆里，龙舟说唱是小时候跟着父亲下乡的好奇和新鲜。“我爸爸就是顺德人，同叔伯一齐研究唱词和锣鼓点。我呢，跟着去收煎堆、收松糕，”她笑道，“好有生活气息的。”
龙舟说唱市级代表性传承人杨美花。
一脉乡音百年传
如今，这门曲艺最让人牵挂的，是下一代。“（镇里）整个龙舟说唱协会只剩九个人，我还是最年轻那个。”梁章来说。他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拜师学艺，入行40多年。年少时，追着龙舟师傅从村头跟到村尾，“一路学着他唱，家里没有锣鼓，就拿碗敲碗、拿碟敲碟。”
顺德区杏坛镇文化站站长陈杰谊说得实在：“龙舟说唱存在青黄不接的情况，所以一定要加大传承力度。”
这些年来，在杏坛镇麦村小学，说唱声重新响起。作为龙舟说唱的区级传承基地，麦村小学每年都会培养几十名学生参加市、区、镇等活动，龙舟说唱也成为了该校“一校一品”的特色课程。
龙舟说唱成为麦村小学“一校一品”特色课程。
麦村小学三年级的小朋友李秀丽跟着黎银凤老师学了一学期，已经会唱完整的三首曲了。“龙舟说唱里有很多故事，可以学到很多知识，”小姑娘认真地“推销”起来。她最喜欢敲锣鼓，“第一次试的时候，不知道打上面还是下面那个。敲着敲着，脑海里特别喜欢这个声音。”
南海区丹灶镇文体旅游服务中心副主任、龙舟说唱区级代表性传承人邝艳明表示，传承最重要的就是“人”。“我们非常注重梯队建设，挖掘中青年力量申报区级传承人，还推动非遗进校园。”她认为，一个固定的传承阵地——有龙舟说唱的摆设、图片墙，可以训练、上课、创作、展演，“才能让想参与体验的人有地方可去。”
丹灶镇仙岗村的古建筑仙岗书院被改造为“守一艺术馆”，如今成为推广龙舟说唱的重要阵地。
丹灶镇仙岗村的古建筑仙岗书院，便被杨美花及其丈夫张永炎活化改造为“守一艺术馆”，成了她推广龙舟说唱的阵地和平台。古村落闲置文化资源的盘活，让老房子有了新使命。馆内时有师生一唱一和，寒暑假更能听得稚嫩童音。
龙舟说唱区级代表性传承人、杨美花的徒弟陈俊轩，是粤剧世家出身，四五岁就听龙舟说唱。“跟着外公去唱龙舟，慢慢就在心里边根深蒂固了，后来又拜杨阿姨为师正式学习。”在他看来，“龙舟说唱好特别，可以即兴表演，见到什么唱什么，一整日都可以唱。”
“教小朋友就不能够太严格，要用有趣的方式。”杨美花笑呵呵地分享，“我教他们记锣鼓点，就念‘焗肠焗肠焗腊肠’，像童谣一样，很快就记住了。”杨美花自创的《古村薪火传》《茂叔送粥》等作品，在广东省曲艺大赛获得金奖等奖项，都由她和徒弟、孩子们共同演绎。
龙舟说唱，在稚嫩童音的传唱中延续生命力。（受访者供图）
一舟新曲万里行
古老的艺术没有沉寂，它在校园里扎根，在舞台上亮相，在传承人的守正创新中延续。
陈俊轩把龙舟说唱带进了他的相声和粤剧里。“我讲相声，讲到端午节，也会提龙舟说唱，把藏着的道具拿出来，”他边演边解释，“这样是抛一个包袱，带来更多欢乐，也让大家知道龙舟说唱是什么。”
杨美花（右）、陈俊轩下乡演出，传播龙舟说唱。（受访者供图）
“龙舟说唱是既自由又严谨的”，谨记师傅杨美花的这一教诲，他也特别注重基本功：“老一辈留下来的东西，一定要掌握。熟练了之后再去创新，不然就会变成四不像。”
同样地，梁章来有着自己的坚持，觉得原汁原味比较好，一改就变味道了，“龙舟说唱要用正宗顺德话唱，字音咬不准，意思就不同了。”
但“原汁原味”不等于守旧，梁章来自己就编了不少新曲。他作词作曲的《巨变》，反映了农村的变化——“昔日基塘今日变作商业城”“大妈跳起广场舞”“路宽桥阔通又畅”。他唱的路宽桥阔、乡村新颜，正是“百千万工程”在水乡落地生根的模样。“龙舟说唱应该要与时俱进。”梁章来说，“有古典的，也要有根据当前社会形势发展、有感而编的。”
“在传统的基础上，我们会加入一些新的诠释，比如rap，让更多年轻人、小朋友喜欢这样的作品。”邝艳明还提到，丹灶镇方面接下来要做的一项重要工作是“记录”。“把龙舟说唱的鼓谱、旋律成文地记录下来。”
陈杰谊介绍，近期杏坛的龙舟说唱传承人以本地农产品“黑毛节瓜”为主题创作了新曲，还配合德甲足球赛等时事创作了相关作品。“希望借助更多平台，让龙舟说唱走出去，走出杏坛，走出顺德。”
在佛山，龙舟说唱的古调从未断绝。正如杨美花所说：“传承人其实是所有大众。需要我们这些代表性传承人去告诉，其实你们每一位都是龙舟说唱的传承人。”
游人如织，梁章来又敲起了锣鼓，70岁的老人声色洪亮，引人驻足。他唱自创的《逢简水乡游》，水乡便从他的唱词里汩汩流淌出来：“嘉宾光临水乡游/小桥流水泛轻舟/两岸欢声鸣翠柳/流连忘返赏鱼浮。”
作为龙舟说唱代表性传承人，梁章来有一份“原汁原味”的坚持，更有一番与时俱进的新意。
龙舟鼓响，乡音悠长。这门传统曲艺以它自己的节奏，在当代生活中寻找新的回响，而“百千万工程”所带来的乡村蝶变，正为这些古调新声提供着更广阔的舞台。
采写：南方农村报记者 徐臻
摄影/摄像：谭家富
剪辑：黄飞雄